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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8章
      约莫天色要晚,皇上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道:“朕晚膳与太皇太后用,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便起身告辞,吴炳明亲自送他。
      ***
      每每登上这高楼,谢迈凛都有些做贼的感觉,明明此地视野开阔,风高浪急,尽览河海壮丽,但就是不自在。
      今日谢迈衍来得晚,谢迈凛先自饮酒。
      谢迈凛自认不是个爱追忆往昔、怀念旧功的人,但江水声滚滚滔滔,风过雁鸣,天高云淡之时人又独自闲坐,不得不想起过往的事。
      他想的最多的是自己在湖南发迹时,那时候明明艰难险阻,障碍重重,竟也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那种巨大的热情真不知道从哪里来,如今竟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不是温香软玉泡久了,人真的会丧失力气。
      他漫无目的地想,随从推开门,谢迈衍走进来。
      谢迈凛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从前他从不介意——那谢迈衍的随从没有敲门便放了谢迈衍进来。
      ——噢,确实也是,这是谢迈衍的地盘。
      谢迈衍似乎心情不错,脸上有清淡的笑意,略微带些酒香,带着外面卷来的风气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杯同谢迈凛放在桌上的碰了下,仰头先饮一杯,然后斟酒。
      “你和叶郎溪怎么样了?”
      谢迈凛端起酒杯还没喝,就被问了这句话,当下只是笑了笑,“尚可。”
      谢迈衍脸上难掩自豪只色,“我道也是,只要你有心思,天下没有你笼络不到自己麾下的人。”
      谢迈凛确定今日谢迈衍喝了不少酒。
      “大哥方才从哪里来?”
      谢迈衍道:“从宫中来,皇上宴请。”
      谢迈凛道:“大哥上书支持裁军,想必皇上十分满意。”
      谢迈衍笑而不语。
      谢迈凛便问:“如此,荆启发如何想?”
      谢迈衍道:“他认为很好。”
      谢迈凛便懂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好一对隐秘的同盟。
      只是他如今下了水,有些事还是想问明白。
      “天下大事,不可轻动,既然大哥做主,我自然信得过。只不过如今太平盛世,天下归心,若有异动,也必然有起有因。”谢迈凛问,“这个更换,理由是什么呢?”
      谢迈衍看着他,安抚性地笑了笑,“不是哥哥要瞒你,只是现在还不好讲,但你相信哥哥,此缘由再充分不过。”
      谢迈凛心里清楚谢迈衍并不十分信任自己,但不能多问,便道:“有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谢迈衍道:“此事我本不愿做,荆启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我……”谢迈衍顿了顿,看着谢迈凛,将手放在他手上,“纵然有自身考虑,也因为不愿意见兄弟你如此受打压,郁郁不得志。”
      谢迈凛心中好笑,但还是点头,“明白。”
      谢迈衍便继续给两人斟酒,“金阳,可还有什么顾虑,尽管讲来,哥哥对你知无不言。”
      谢迈凛问:“我和叶郎溪,曹丘都有关系,荆启发怎么看?”
      谢迈衍道:“他原本不相信你和曹丘有交情,但事实是你被幽禁那几年,若全无照应,只怕在边关出点什么事也未可知,固然朝廷夺位纷争不断无心管你,但终究你没出事,曹丘小心揣摩上意是一方面,对你有照应何尝没点兔死狐悲、心心相惜的感情呢,毕竟同是出身行伍。”
      谢迈凛点头不语。
      谢迈衍打量着他,“弟弟,荆启发此人虽不精明强干,但也有可取之处,他在行伍威望甚高,”谢迈衍看着谢迈凛脸上的神色,补充道,“这次裁军后,他在军队中可用之人会更多,到时也大有助益。”
      谢迈凛点头笑笑。
      谢迈衍继续道:“阳都内,你自由安排,届时控制近处局面即可。”
      谢迈凛点点头。
      谢迈衍道:“宫中也有安排。”
      谢迈凛问:“太皇太后吗?”
      谢迈衍道:“太皇太后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一位,还是心意疏远了些。她还犹疑着要比较一番,但八九不离十。”
      谢迈凛问:“其他官员呢?”
      谢迈衍道:“先帝样样都好,就是太防着自己的子嗣,每一位皇子都没有亲近的大臣,在朝中可以说都毫无根基,当今皇上的近臣你也知道,那些人不过浮萍野草,说散也就散了。”
      但谢迈凛在这个“散”字里听出了血腥气。
      谢迈凛点头,“看来大哥已经安排妥当。只不过时间上颇有些急促了。”
      谢迈衍道:“事以密成,久则生变,况且一旦裁军落定,”他顿了顿,“你觉得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谢迈凛道:“不知道。”
      谢迈衍了然地笑笑,“即便你不说,荆启发也大概能明白,好比一盘棋,对方知道下下一招,但荆启发也下了这么久的棋,难道真看不出来。一旦开战,荆启发这个五军大都督也当不了多久了。”
      谢迈凛不语,也没半点惊奇之色,“他就没想过,战时他的权力会增大吗?”
      谢迈衍摇头,“他是和平将军。他成不了这个事。”
      谢迈凛不再讲话。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推到那个混乱时刻再决一雌雄,两边都是非战之主,谁也不敢保有胜算,而在战时最有力竞争的、最能异军突起的,其实只有身经百战、一呼百应之人,而无论是皇上还是谢迈衍和荆启发的联盟,都不愿见到谢迈凛独步天下,对他们而言,对方固然是眼中钉、肉中刺,但谢迈凛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绞肉机,会把所有人碾碎,他代表着斗争的最高形态,消灭一切。
      谢迈凛知道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他自己更清楚这种夸张的臆想实际上做起来有多困难,但他们似乎笃定地坚信着谢迈凛就是可以摧毁一切,却不考虑他也只是肉体凡胎,双拳两腿一颗头。
      谢迈衍举杯与他干杯,眼睛闪亮,“你我兄弟不负门楣,谢家必有复兴之日。”
      谢迈凛喝了这杯酒,又问:“大哥,荆启发府上有无亲兵?”
      谢迈衍一愣,“据我所知没有,皇上似乎探听得紧。”
      “再紧,他也应该留一点。”谢迈凛挑挑眉毛,“将来有用处。”
      谢迈衍点头,“明白,要多少?”
      谢迈凛道:“八百人够了。”
      ***
      近日来太皇太后总邀皇上同筵,时常召集后宫相随,皇上虽忙,但他的新路线便是亲近宗室,自然拨冗前来,至于那些妃嫔,太皇太后喜欢叫上谁便叫上谁,他不多干涉。他后宫中有许多是太皇太后荐来的女子,他都一一接纳,平日里也注意多往她们那里去,到四月初,陆续传来喜讯,后宫遍地开花,子嗣大有希望。
      御医又来禀喜讯,皇上从奏本上抬头看了眼,便点点头,周围喜不自胜,下跪贺喜,吴炳明也很高兴,本欲开口讨赏,见皇上神色又住了口,轻声问是不是赏些什么,皇上道,你安排吧,便不再过问。
      太皇太后很高兴,这次有喜的是她喜欢的,便要皇上晚上过去。
      皇上晚上同太皇太后及两三位嫔妃到水亭中用晚膳,太皇太后高高兴兴地讲起后宫喜事,又道皇上之前耽于政务,总忘记了雨露均沾。
      皇上听出她话语间意指宜妃,便有意转圜,“如今宫中有喜,全赖太皇太后为孙臣安排。”
      太皇太后情深感佩,不由得落下泪水,皇上急忙起身到前侍奉,嫔妃们也纷纷跟上,皇上道:“太皇太后何必为这些小事劳心,孙臣今后必不使太皇太后忧心。”
      太皇太后拉住皇上的手,“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老身看在眼里实在心疼,这后宫如今人多起来了,真不知道她们能否伺候得好陛下。”
      太皇太后拉皇上在身旁坐下,便要在他在自己身旁用膳,一时间气氛融洽,妃嫔们也其乐融融。
      用膳后,皇上便要送太皇太后回宫,有几个妃嫔要跟着一起去,皇上通通不允,道:“朕与太皇太后走一走,聊些体己话,你们不必跟了。”
      妃嫔们告退而去。
      路上,太皇太后笑道:“陛下当真不知她们心思,送老太太回宫后,陛下该往何处休息呢?”
      皇上道:“孙臣如何不知,只是不愿意她们打扰罢了。”
      且路过这水池旁,春水汩汩翻涌,不几月便是荷花满塘,流光溢彩之时,晚风东南来,御花园中春晚香花透,沁人心脾,皇上扶着太皇太后慢慢行在花园中。
      太皇太后拉住皇上的手,缓声道:“又是四月了,算算快到皇后生辰了。”
      皇上看了眼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叹息道:“老身在想,皇后失子后独居宫中,她当初固然因丧子之痛逾矩了些,家中父亲也确有过错,但曾经沧海难为水,日夜在宫中为皇上绣手帕,也是用不上的东西,陛下岂缺这一两条手帕,真是个痴人。”
      皇上沉默。
      太皇太后道:“再加上如今中宫缺主,后宫也不可一日无管教,陛下如果已原谅她,何不再去见见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