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隋良野看着两个孩子安顿,小姐又道:“等下我让她们打了热水进来,洗过澡再睡,你也回房等下吧。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才把眼神从孩子身上转回来,“多谢小姐。但我有点小事没办完,还得出去一趟。”
小姐张口欲问,但还是没问出口,只是应了声,留了烛火,出门去了。
隋良野走到边望善的身旁,看她坐在床上,两只脚晃,低着头不说话,蹲下来道:“等下洗了澡先睡吧。”
边望善点点头,这边颜希仁早就不耐烦,赶两步过来,“我爹娘如何了?怎么不见他们?”
隋良野看他,正想着怎么开口,却听边望善轻声道:“已经死了。”
颜希仁大惊,猛地看向边望善,然后盯着隋良野,隋良野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门口敲了两声,下人们抬着水桶进来,隋良野起身交代颜希仁,“照顾好你妹妹。”说罢转身离开。
他出门翻身上了屋顶,放眼望这阳都城,东西南北万万户人家,熄灯压火,一片寂寥,白天死了人,晚上月亮照旧升,一条条灰街道纵横交错,一幢幢府宅楼金银满堂,奔前程的哪个不想来阳都,梦发财的哪个不来拜首城,有人发达有人死。
隋良野施展轻功在屋脊上奔走,一路上脚步不停,路过西街一家宅院,看见宅府门口挂了番子教头的牌子,心知这里该有个找兵器的地方,便在此处停下来,翻身下去,借着月光寻找,有一件上了锁的房子在后院东角,门口贴着镇兵符,原是有些屯武器的场所在家宅里怕惹煞气,总贴些符咒压一压,现在倒是方便了隋良野找。他来到门前,捏断铜锁,进屋寻找,顺手拿走一把戒刀,就此离开。
这头,旅店外野狗一直叫,叫得心神不宁,这男人睡也不着,翻来覆去,忍受不住,便起身披衣点火,端着烛台下楼找店家,店家只剩一个伙计在值夜,跟几个捣子在吃酒赌钱,见了男人下来,便起身招呼,只是屁股离了凳,腿还在椅子上站,“客官,这么晚了,您有事儿?”
男人道:“外面一直有狗叫,快去赶一赶。”
伙计哼笑一声,坐下了,“狗叫是想吃鸡,管不了,客官除非给买只鸡,狗就不叫了。”
男人怒目道:“胡闹,我在你家住店,你家的狗吵得我睡不着,你凭什么不管,竟然还来昧我的钱!”
伙计眉毛一皱,几个捣子一并转回头,只听伙计恶声道:“这狗不是店里的,只是路边野狗,老子晚上忙得很,没空给你打狗去,怎么别人都睡得着,就你睡不着,怕是心里有事,怪不得狗,既买不来鸡,就回去捂住耳朵睡。”
男人还要说话,那伙计却拍了桌子,“你这外乡人不懂我们规矩,老爷且放你一次,这店是什么人开的,你去打听打听,少来这里托大,惹恼了我,且看你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这话一出,男人便认了怂,知道不好惹,便端着烛台原路回去,暗骂晦气,眼神不济,时间太紧,挑了这么一家店,罢了罢了,明日赶紧回去要紧。
他忍气吞声地回了房间,刚关上门,一转头,却见窗户边站着一个拎刀的男子,月光下只能看出个颀长的轮廓,他一见刀,以为是打家劫舍,便急道:“好汉饶命,我有五十两银子,都给你!”说着手向后伸,要去开门,男子只走来,抽刀,刀鞘甩过来,打开了他开门的手,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端着的烛火映照出男子的脸,好一张年轻漂亮、煞气沉沉的脸,好一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模样,血污沾发染衣,露出的脖颈上有圈未干的血印,阎王身边活阎罗,奈何桥旁夺命鬼。
活阎罗道:“你朋友托一双儿女于你,你竟背信弃义,何来面目做人。”
男人腿脚发软,手里的烛台也落在地上,凭着月光看,更觉得面前人恐怖万分,双手合起扑通一声跪下,拜个不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那朋友犯罪当伏法……不,不,我实不知,我实不知,所托金银我已尽数上交朝廷,好汉饶命,我愿接回孩子在家供养,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隋良野提起戒刀,“饶你不得。”
手起刀落,劈死此人,一脚踢起地上的刀鞘,装了刀,翻窗而走。
第160章 丹心剑-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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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趁夜杀了人,带出刀来,反向走了许久,沿着河分开刀鞘和刀扔了,才往城中回。他先去了断头台,为的是找找有无颜风华落下的物什。去之前他心中也知道,断头台怎么会有遗物,只不过他最后一眼见颜风华是在断头台,又匆匆一面,天人永隔,现在想来只觉得肺腑疼痛,不自觉地便要往那里回,去看看重回那个时候,那个地点,能不能改一次命。
他在断头台边站定,这里除了月光和血什么都没有,还有两三声狗吠,静谧得可怕。
隋良野到颜风华跪下的位置看,看不出这许多血的颜色中哪里属于颜风华,他望了眼边殊岳的位置,不自觉地皱起眉,心下只有厌恶,若不是他在走以后心神不宁,多方打探,下定决心返回来,只怕如今两个孩子也天涯难寻。
忽然他听得背后有响动,猛地转身握拳,只看见呆愣的颜希仁。
颜希仁的影子在空阔萧瑟的街上显得分外可怜,前后左右无依无靠,弓着背耷着头,挪着步子走过来,脸上有种震惊和狂乱搅在一起的乱相,十分得不安,他停在这许多干涸的一滩摊血前,着迷似地盯着瞧,隋良野担心他,挡在他身前,隋良野也心乱,但在这个孩子面前只能镇定,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问:“望善呢?”
好半天颜希仁似乎才听到他一样,喃喃道:“睡了。”接着绕过他,沿着台子走上去,盯着那断头台,隋良野又叫了颜希仁一声,那孩子转回身,隋良野以为他要下来,但他却径直走向柱旁,咚地一声撞向了粗壮的台柱。
隋良野大惊,手臂一撑跳上去,拉住他,责问道:“你疯了?!”颜希仁的眼神仍旧狂乱,脸色死一样的灰寂,隋良野见过如此心如死灰的强烈求死欲望,只是从没想到会在这么个孩子身上看到。
于是他放开颜希仁,踌躇着语句,但想了半天,只能道:“你还有个妹妹。”
颜希仁望着他,干枯的眼底终于涌上泪水,扑过来抱着他放声大哭,隋良野手脚不安,只是任由他抱着哭,小声提醒道,轻声些。
次日下午,隋良野找了个机会去拜见小姐,小姐焦急地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城中又出了一桩人命,都说跟劫法场的人有关。
隋良野轻轻抽出手,问当下的情况,小姐道:“现在唯一的便宜,就是缉捕的画像不太像,说是当时血淋淋一片,没人看清楚面貌,至于这两个孩子,归新设的附令搜捕司管,已经派出去抓了。”
隋良野疑惑道:“附令搜捕司是什么?”
小姐道:“这你就不清楚了,这机构是近几年新设的,是个好厉害的地方,以往抓人无非沿路贴告示,各地的差役抓各地界的逃犯,运气好的、犯罪轻的、改头换目逃得远了的,真能重获新生。但有了附令搜捕司就不一样了,这帮人原先是江湖门派中人,自从武林大会取缔以后,武林的营生不比从前,很多江湖中人离了门派找事做,其中就不少来给朝廷、官府做外吏的,这个附令搜捕司就是专门抓全天下逃役、逃差、逃罚的。过去充边军的、充妓的,多有走脱,但这帮人如鹰似犬,靠抓回人头领赏,能不尽心尽力?因而这些年再不见走脱的。何止走不脱,许多附令搜捕司的人,送人去充军做妓,还要从那些人身上榨很久的油水,所以我说,这才是大麻烦,一旦被他们盯上,不掉一层皮怕是难过关。”
隋良野沉思起来,忽想起还未道谢,便赶紧起身向小姐道谢,小姐也站起来托住他的手,“先不要说这些了,我已安排了家中的一队车马,后日出发,赶早不赶晚,你们混在其中,快些出城。”
隋良野拜谢道:“小姐大恩大德……”
小姐拉住他,“快不要说这些,你们路上需要什么,写与我,我这就去准备。你须知道,我只能送你们出城,后面路定艰辛,你要好自为之。”
隋良野点头,小姐拉着他的手,“若是这次分别,以后怕是以后没机会再见了……”
她盯着隋良野,隋良野转开眼。
小姐笑起来,放开他,“对了,我去给你拿纸笔。”
隋良野目送她出门。
临出城前,隋良野换了个地方偷了把剑,没办法,出门手头没兵器,他实在不安心。
天刚蒙蒙亮,天边一团雾气将散未散,鸟鸣不止,天还有些凉,车队正在归整,大部分的车都还没到,第十二辆的车边没有马夫,小姐等在柳树边,朝隋良野招手。
路边没什么人,偶尔几个起早的车夫忙着装货,也未分神,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车夫拽着马缰,等他们过来,小姐道一声辛苦了,那老车夫便放了缰绳,沉默着接过小姐手里的钱,走开去,小姐忙招呼他们三个上来,拉开车帘,对他们道:“这里面有个隔间,你们需躲在草料堆后,委屈些,约莫一个多时辰,现在这样的城中戒备,免不了每个车都要查一下,但我家和各路官爷都有交情,多半只是做做样子,不会难为,你们的车又在中间,更不会细细搜索,混过去就好。出了城,招子爷会离开车队,送你们到十字岭,准备了两匹马和你要的路上行李,这一路你们须避开沿路搜捕,怕是十分艰辛,我不曾出远门,不知道路怎么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