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登堂

  • 阅读设置
    第314章
      雨后的树林生机苏醒,隋良野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对方的同样清晰可辨,简直比树枝上此起彼伏的鸟叫还要嘈杂。他们三人甚至连眼都不眨,在此地吊最后一口气僵持,隋良野退至一摊水里,停住了,他发软的手臂终于找回了知觉,再退也没有意义。
      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另一个二十出头,新长的胡须极不贴合地衬在脸上,年轻的脸庞,和孤掷一注的眼神,都锁在对面这个冰冷的人身上,好像注视着一条毒蛇凶恶的眼。
      在彼此眼里,都已算不得人。
      那年轻的最先沉不住气,发出一声怒吼,举剑劈来,毫无章法,亦无力道,脚步松松,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刻,隋良野必能轻松对付,但他现在明白自己没有力气再去对招,哪怕赢了这一个,后面还有一个,到自己力竭之时,必定动弹不得,在地上等死。于是他向侧面躲,只是堪堪躲过,休谈力速,而另一个也趁机会冲了上来。
      上来好,总比无休止的消耗强,隋良野反身蹬树,将剑猛地插进树干中,借力踩上剑柄,一跃而起,对着其中一人俯冲飞踢,一脚踢中那人的头,那人当即七窍流血,直挺挺地栽倒,隋良野就着接过他手中的剑,对着迎来的另一人脖颈精准地一划,血溅七步,这人扑倒在地。
      落地的隋良野双脚支撑不稳,猛地跪在地上,他撑着地干呕,心跳如鼓,他扶着剑试图站起来,摇摇晃晃又栽倒在地,他翻过身,看树顶后蔚蓝发红的天空。
      暮色已悄然而至,一只翠绿色的鸟在他头顶盘旋,栖停在他的肩膀,凝望着树林中躺倒的六十九具尸体,隋良野的胸膛起伏着,他淡漠地看着天色,感觉眼睫毛上有血,眨一下,便疼一次。
      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见,还没有结束。
      他身边围满了各色各类的鸟,在土里啄,在尸上咬,隋良野撑着手臂站起身,鸟儿们哗啦啦振翅远飞,一团雀散云消,天色澄亮橘红,如同泼了一把闪耀的红,漫天不均匀地浸染着浩瀚的天,夕阳渐行渐远。
      隋良野一一看过地上的尸首,有些已面目不明,在树上,在树边,在土上,在石边,散落一地。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感触,只是在原地定定神,重新向山上出发。
      然而山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比那些来挑战他的愣头青看起来年岁长了许多,地位也高上许多,他们在寺门口焦急地交谈,乌泱泱地望去有上百人,而隋良野则浑身是血地从树林中走出,两手空空,忘记带剑也忘记带刀,独自走在这段小路上。
      交谈的门派长者停下来,向他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停在寺前,仿佛划出一道无形的线,看着他逐步接近。西侧,高师傅骑马带着罗猜赶来,马刚在门派这边勒停,罗猜便从马上跃下,朝隋良野跑去,他这样的大无畏看得众人大惊失色,如何敢这样头也不回地向一个杀人狂魔跑去,而高师傅则走近临头的长者身边。
      隋良野的眼里只有横空山寺庙那高高的牌匾,其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同无物,罗猜的声音完全无法进入他的耳中。
      而后门派中一个男人走出来,抬手止住他,隋良野停下脚步,和那人遥遥相对。
      男人仔细看着他身上的血,定定神,问道:“有没有活着的。”
      隋良野回答道:“他们自找的。”
      那些人中响起一阵骚动,几声议论传入这边耳中,“管教不严,年轻气盛”,那些人的行为,确实瞒着师父师叔自行决定,但客观结果来看,每个门派中年轻一代的青苗,几乎都在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组成的圈子中,也都参与了这场私自发起的围捕,而结果如今已经一目了然。
      那些长辈们眼中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惋惜,在他们和官府及武林一切事宜周旋的同时,他们寄予希望的青苗,已经擅自逃离保护,并遭遇不幸,罪魁祸首目前便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隋良野在他们眼中辨别出恨意,这他已经太熟悉,而其他复杂的情愫,他没兴趣也读不懂,他下意识地向腰侧摸,发现自己没带剑。
      远处的男人痛定思痛,压下自己的愤怒,为了整个江湖考虑,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开口道:“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了结。”
      对武林来说,这是对面前这个孩子的赦免,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没有退路和选择,武斗必败无疑,他们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他们原谅这个年幼的孩子,就让过往的归过往,大派要有大派的担当。
      男人虽是现场的领头人,但这个商议出的结果并不是人人满意,人群中怨恨的目光仍旧阴魂不散,仍旧想食肉啖骨,报此大仇。但那些年长的人最是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他们给予一份厚重的赦免。
      身旁的罗猜一把拉住他,言辞恳切,“走吧,我们走吧。”
      隋良野缓缓侧头看他,罗猜这样油滑的人此时面色如此诚挚,几乎显得朴素,再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虚与委蛇,抛开一切修饰的表情,一切聪明的话语,一切钱和前途,罗猜发自肺腑地劝他,因为罗猜也深刻明白,这就是赦免。
      而隋良野的心已经灰暗一片,他杀了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如果掉头就走,那么所有过往的种种就都是错误,从他师父的暴毙,从他求告无门的痛苦,从那些前仆后继的青年门徒,从早早开始,就是一错再错,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仅他,就连刚刚那些在树林里终结的年轻生命,全都是错。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早就没有回头路,如果要尊重死者,唯一的路就是继续死人,直到一方彻底的胜利,这一刻,隋良野想,那必然是他今晚要死在此地。但好歹雨已经停了,也算是个好天气,既然开始了,就要有头有尾。
      隋良野深呼吸,林中空气清新。
      他问:“厉璞在哪里?我要见厉璞。”
      人群响起一阵骚乱,因为隋良野的不识好歹,更多的人被激怒,而隋良野已经摆明了不死不休,只需轻轻一推,这个作乱江湖的来历不明的乱因,就会永远安静地闭上该死的嘴,停止他该死的追寻与纠缠。
      隋良野望着众人,夕阳的光把他们裹在一起,遥远得好像一块琥珀,他们的怒火与怨恨都看起来都稀薄,传不到隋良野面前。
      男人咬着牙,对他道:“你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不仅仅说今时今日,就算你今天回得去,想来日再战,你还有那个底子吗。现在回去,是为了你好,速去医馆,起码你还有命。”
      罗猜听罢,疑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下。
      哪有没有代价的力量,又是在如此短时间内一跃上修炼的顶端,如果修炼如登阶点灯,登一层阶点一盏灯,那隋良野则还没有到顶点,还有一步极高极险的阶没有登,便在此地放把火,固然火光冲天烧到了顶,但是烧起的火就总有熄灭的时候。隋良野想起他对战时交手过的唐下卉,他的顿悟也好,自己的顿悟也好,明明这么年轻,却似乎总是缺少时间。
      最是江湖光阴不待人。
      所以隋良野没什么好顾忌的,他的脸上那褐色的斑仍在蔓延,只是藏在血下看不真切,他的双手双脚还有隐隐割裂般的疼,但此事未完都可以忍下来,对面的人说得没错,回去仍可捡条命,但相应地也不会又卷土重来的机会,说到底,人总要自己选条路走。
      但罗猜又拉住隋良野的手臂,他强硬地掰过隋良野的脸,盯着隋良野染血面庞下的脸,“不要这么做。”
      隋良野明知故问:“不要怎么做?”
      “就现在,回去吧,让所有事都结束,就当埋掉它们,埋了你师父,也埋了所有因为你死的人,你总该是个比现在好得多的人。”罗猜捧住他的脸,“我明白。”
      隋良野觉得奇怪,他摇头,从罗猜手中缓慢挣开,“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根本不了解我。”
      罗猜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镀上那种奇怪的光辉,血色熠熠生辉,这完全就是好勇斗狠的疯子,和他师父如出一辙,这不是一只擅长忍耐痛苦的猫,这不是一只撒娇耍性的猫,这不是家养的猫,它是野山狂水滋养的凶狠的猫,它记仇,它固执,它言出必行,它置生死度外,它有利爪和永不屈服的眼睛,它和人类无法沟通,也从不介意做无人理解的独行者。
      罗猜放开手,一时间有些恍惚。
      而隋良野只是望向对面的人,向前迈了一步,对他们厉声道:“废话不要再说,给我一把剑。”
      那边的人逐渐丧失耐心,有个男人站出来,大喝一声:“欺人太甚,不识好歹。”说罢将自己的剑甩过来,然后转身抽了师弟的剑,踏步便要上前,前面一个长辈拦住他,那男子对长辈道:“士可杀,不可辱,师叔不要再劝。”
      师叔道:“他现在燃尽内力大化之境,你赢不了他。”
      男子坦荡而回道:“即便我赢不了,我师兄师弟万万千,我功力必不唐捐,今日除大害,先头先死,舍我其谁,年轻一代小辈尚且慷慨赴死,和这样的疯子还有什么好谈,师叔休劝。”说罢抬剑甩开师叔的袖子,提剑便要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