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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在刀兵凌冽声大作一阵后,随着隋良野面前最后一人轰然倒地,天地间又是一片静寂。方才伫立在她与他之间的树林一样的人墙匍匐下去,如同被砍倒的树,他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面前,依旧清冷,依旧平静,他迈腿从躯体中走过来,靠近她,注视着她,以为她耸起的肩膀,抱紧的手臂是因为冷,他道:“不要这个。”于是将她身上披的衣服丢开,换上自己的外衣轻轻披上,眉延在地上的尸体中,辨别不出旧衣的主人。
      隋良野把衣服披在她身上时,手碰到了她的肩膀,还未等他道歉,她已经下意识先闪一下。隋良野疑惑地看她一眼,她转开脸。
      隋良野便向后退一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而后回过身对她道:“这就是练武的路,我知道,他们也知道。”
      眉延不语,拽紧身上的外衣,不看汇成一片的鲜血朝地势低的西边流。
      方才的刀兵声惊动了人,楼下陆陆续续地亮起灯火,楼梯中也响起了脚步声,隋良野走过来,征求了眉延的同意,抱住她,从塔顶一一跃而下,踩着连绵的屋脊,在月下离开,她的手臂挂在他的肩膀,嗅到一丝带着血腥味的清香,种种惊惧忧虑浮上她心头,她将手臂缠得更近,将头埋进隋良野怀里。
      隋良野跃上楼台,将她放下,转身登上栏杆便要走,眉延扯住他的袖口,隋良野回头望。
      眉延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动,却说不出话,她注视着隋良野,后者也同样看着她,她试图从隋良野眼中看出一丝在他这个年岁该有的彷徨与不解,她实在无法理解无意义的争勇斗狠,为虚无缥缈的热血义气头颈迎刀。
      隋良野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眉延摇头,欲开口分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人各有命,她又何必理解他们,于是她缓缓脱下隋良野的外衣,递过去,隋良野用手臂揽过衣服,想了想又对她道:“牵扯你进来是我的错,以后再不会。”
      她挤出一个惨淡的笑,问道:“你以后怎么办?”
      隋良野似乎并不理解为何这样问,回答道:“我去找厉璞。”
      眉延问:“找到之后呢?”
      隋良野顿了顿,道:“我有事要问他。”
      眉延道:“今晚见了血,你往前路怕是不好走。”
      隋良野道:“成事在人,生死有命,我有我的本事,我有我的命,多想无用。”
      眉延只是垂眼不答,却不放开隋良野的袖口,隋良野再想片刻,又道:“不必担心我,我能赢得过大部分人,我想能杀我的,也不出三十个,最坏情况,也能留个全尸。”
      听了这句话眉延猛地抬头,抬手就对着隋良野的额头拍了一下,啪得一声很清脆,打罢两人都懵了,眉延忽然记起这人刚刚衣不沾血地杀了许多人,而隋良野挨了打,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然后愣愣地伸手揉揉额头。
      眉延半晌才道:“怎么老是生死啊命的,留个全尸有什么用,很光荣吗……”
      隋良野不知如何应答,感觉自己被教训了。
      眉延转开眼,也不知道是在训人还是在抱怨,“你既然打不过,就应该跑,杀你的人有三十个,那你见到那三十个就跑,找厉璞,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换件事情去做,一个两个一天天就这样钻牛角尖,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隋良野不得不弯下腰去听,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和自己讲话。
      但他能判断出眉延并不害怕,只是在担心自己,于是为了安抚她,隋良野道:“其实我也并不是莽做事,我敢出来交手,也是因为自己有很大的提升,我在师父的棺里找到了门中最后一道心经,现在已经练到第三重了。”
      眉延问:“什么心经,那是好东西吗?容易练吗?”
      “不知道是不是好东西,不容易练,练得不好容易走火入魔。”隋良野道,“但我就是做这个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见到一百个我也不会跑,见到那三十个我也不会跑,没有什么理由,也不算聪明事,但我就是做这个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眉延盯着他,脸色复杂,“哪样的人?”
      隋良野思考片刻,认真回道:“亡命徒。”
      眉延淡淡笑了下,显得几分苦,几分悲。
      隋良野道:“你我今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当我是个街边的过路客吧。”
      眉延瞧着他,向后挪了半步,放开他的衣袖,他站起身,衣角在风中飘,好似她放走了一只振翅的鸟。
      “那祝你好运。”
      第148章 丹心剑-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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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璞坐在小溪边发呆,他要洗的衣服还堆在旁边,盆中刚接了泉水,皂角粉洒出一些,飘在水面上,清凉的泉水偶尔走得急,溢上来溅湿他的鞋底,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树叶间的日影在他脸上和身上打转,鸟啼虫叫绿意盎然,美妙的天气,舒缓的黄昏,他却只是皱着眉头发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嘶嘶,是人口中发出的,厉璞急忙转身,看见树后闪出的人,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一个翻身爬起来,“小师叔!”
      小师叔嘻嘻哈哈走出来,背着手悠哉悠哉,来到他面前,抬手敲敲他脑袋,“你小子倒是享清闲,没忘了练功吧?”
      厉璞急忙道:“没忘没忘,小师叔,我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小师叔走到溪边打量树,打量水,摸着下巴,“这地方钓鱼多好的,回头我带鱼竿来。”一转脸看见厉璞担忧的脸,便挑挑眉毛笑,“放心吧,你师兄们好得很,那小子找的是你,压根就没提其他人。”小师兄揶揄道,“只要那小子抓到你以后,你咬紧牙关不讲,他挠你胳肢窝你也不讲,挠你脚心你也不讲,你师兄们就安然无恙。”
      厉璞可没有这样开玩笑的心思,他低下头,“也是……要不是我去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害得师父也得为我作保,给大家添这么大麻烦……还有……”他浑身发抖,斗大的泪水掉下来,“小白龙也不会死……”
      小师叔伸出手,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哎呀小白龙那也是……也是技不如人,没办法的事,比武嘛。那小子练的哪门子功,也是够狠的。”
      厉璞抬手抹脸,把一张脸抹得像花猫一样,又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小师叔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瞧,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还没想太久,六师叔便从树上一跃而下,看样子刚赶到,瞧见厉璞哭成这样,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厉璞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瞪圆看六师叔,小师叔在厉璞身后慌忙摆手,六师叔也没注意,“现在武林中死人也不能怪你,那小子大开杀戒,他疯啦,讲理讲也不听,听了也不做,做了也不对,就非要找你,我就纳了闷,他找你干什么?杀人偿命是不假,那人是你杀的吗?他疯啦,他师父一死他就到处找替死鬼是不是……小璞你别急,就算现在有人说要把你交出去,你相信我们绝不会做出这种有辱师门的事,他算哪根葱,他说见就见,他说要人就要人,我们铜陵派也别开门了,给他跪下认错算了,什么东西,他也配!”
      厉璞大吃一惊,“武林在死人?”
      “对啊,”六师叔低头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他就一边问一边杀,把武林搅个天翻地覆,官府都惊动了,武林保证了一定解决,官府才没立时下场,你不知道,费好大功夫呢,百年信誉差点没毁到这疯子手里……”
      厉璞一时站不稳,摇摇晃晃向后栽,小师叔伸手接住他,将他缓缓放在地上,六师叔愣愣地问:“怎么了?”
      小师叔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他,“你还好意思问。”
      六师叔眨巴两只又大又空洞的眼睛,“我怎么了?”
      “师兄,你多大人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我都跟你比划了叫你别说,你还说。”
      六师叔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嘴上顶了几句,“我多大人,你又多人了……这么跟长辈说话,没有规矩……”
      小师叔斜眼看他,自知理亏的六师叔赶紧上来搭把手,把厉璞放在了树下,两人一左一右看着。
      过了好半天,厉璞才从晕眩中苏醒,在太阳光中辨认出两个师叔的影子,蹲在左边的小师叔给他递来水壶,六师叔搔搔头,想说两句安慰话,瞥了眼小师叔,觉得自己嘴笨,还是别说话了。
      厉璞很担心地问:“因为我死了多少人?”
      小师叔道:“这事你不能这么看,首先死人并不是因为你,杀人的是他,账是他的,孽也是他的,你这样往自己身上揽没有意思。其次争执的起端也不全是因为你,武林有些门派弟子看不惯他的做派,你也知道,他这样横空出世的角色,春风得意,出了事就堂而皇之上门要人,威胁全武林,这样的态度、这样的不敬,很容易招来敌人。所以有人便去围攻他,双方动起手来,一两次或许无妨,但输了的赢了的都不收手,场面就越发难看,从他在塔顶杀了人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这局面,他才是最大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