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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罗猜耸耸肩,“行吧,随便吧,吃完了吗,吃完走。”
      隋良野甩袖子站起来,“俗夫,不跟你说了。”
      罗猜跟着起来,把两人凳子收起来放到墙边,“行,我俗夫,您高雅,要不咱俩六四开,我六你四,你也给咱高风亮节一回。”
      隋良野也不劳动,站在门口看罗猜,“你不觉得可耻吗?”
      罗猜从布后钻出来,“可耻,我都想死来着,但太无耻了一想之下只是想了一下。”
      “……”
      ***
      辰时初,天气晴,遛鸟的老头们此起彼伏地吹着哨,东边花香西边柳招摇,街头巷尾已经热闹起来,罗猜领着隋良野,在这条破败狭窄的小巷里穿梭,注意避开时不时打开的门和泼出来的水,黄土色的地在这个时辰最泥泞,家家户户泼水倒菜,巷口蹲着的老汉看见罗猜领着个没见过的生脸,咧开嘴露出两颗晃荡的门牙,“今儿又去哪儿找钱赚啊?”
      罗猜就着往墙上一靠,摸摸鼻子,“准备发财了,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小爷要住到高楼上去,离天三尺三。”
      老汉嗤一声笑,撇撇嘴,赶苍蝇似地赶走罗猜,罗猜带着人继续走,回头补一句,“欠你的肉我过几天还,我记着呢。”
      “你赶紧的吧。”老汉漱漱口站起身,催归催,倒也不急,回家去了。
      走在这片贫乱的区域,道上已经有人骑马打街上过,马上的人一边喊一边拍马,丝毫不因在人群中稍加收敛,本该行人注意避让,但此地百姓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气质,慢吞吞地挪,还要附上几句粗口,几个白眼,有些干脆懒得动,只能行马不得已停转,这时骂的人就变成了马上衣着光鲜的一方,而地上的人用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态度,连看都不看一眼,权当没听见。
      隋良野没见过这个,对着路上的人这个那个都看一遍,罗猜拉过他,“别看了,没见过穷人?”
      隋良野诚实地摇摇头,罗猜道:“你哪能这样,以后你得说点场面话,比如‘大家都是靠自己手艺吃饭的普通百姓,和我一样’这类的,懂吗?”
      隋良野诚实道:“不懂。”
      “……慢慢来吧。”
      走出榆树区往城中走,便是可观得多,街道立时开阔起来,新楼善苑林立,穿梭来人各个颇重仪貌,至于在人群中穿梭的马更是不见,人走走路,马行马道。
      来到上九街,城中心更是热闹非凡,随处可见北区武林大赛的巨幅告示,描红涂彩地绘在一整面墙上,或挂在高大的两树中间,专为北区大赛搭建的逸三道比武馆目前正开放展览,往来不绝,不少外地人也都纷纷来观,更是挤得上九街繁华无双。
      一整条上九街和下九街基本都是比武大赛相关机构占地,有报名的,有后勤的,有卖纪念品的,凡是跟大赛相关的当地官府认证的,都在这两条街聚集,其中上九街是正儿八经武林盟直管结构,而下九街中又多是拿了认证的私人小单位,罗猜带隋良野去的,便是下九街。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各叫各的卖,东角三四个点面敞着门,人少些,其中一个挂蓝旗的,门口坐着个胖子,躺在摇椅上摇扇子,脚叠在小凳上,柜台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学童一边挠头一边拨算盘,一颗珠子上下犹疑不定,最后小心问胖子:“师父,三加二是五吗?是上面这个吗?”
      胖子猛地一拍脑门,“蠢啊,教头猪现在也能算数了,十以内的加减法你还学不会!”说着把手边的鼻烟壶扔过去,学童灵巧一闪,显出点练家子的功底,手一勾接住,低着头继续拨拉算盘珠子,嘟嘟囔囔,“我说我不想去,非让我学……”
      胖子这边还要再叫,罗猜正巧走进来,熟稔地往面前一站,挡住门口的光,胖子抬起头,“挡着哥们赚钱了,让让。”
      罗猜露出白牙笑:“帮我搞个报名呗。”
      胖子仰靠在椅子上,“行啊,五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
      “我现在就在抢啊。”胖子挠下巴,“游侠报名三天前就关了,门派通道倒是没关,但既然你来找我,说明带的肯定是个散流,咋办,你有招你可以想嘛。”说着朝罗猜身后看了眼,隋良野在门口侧着身,抱着手臂站,一道白色的影子似的,周围经过的人都多多少少朝他看,他上抬着眼瞧树上一只黄鹂鸟。
      罗猜正待谈价,胖子先问:“就他吗?”
      罗猜转头,瞧见的也是同样景色,只不过他更注意周围的小姐夫人,多半离得远,遮面遮眼,偷偷瞧一眼。他笑起来,回头对胖子道:“就这条件,难道不会红?”
      胖子坐直身体,思索起来,而后摸摸下巴,站起身,凑近罗猜,“这样,我这边有几个朋友,晚上有饭局,”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来露个面,喝杯酒。”
      罗猜啧了声,“男的女的?”
      “都有。”胖子拍罗猜的肩,“这些哥哥姐姐将来都帮得上忙,报名费你今晚就有着落。有这机会你他妈偷着幸福吧,怎么样?”
      罗猜有些为难,“他还是个小孩……”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胖子给两人扇扇子。
      罗猜一咬牙,“行,就这么定了,顺便给我弄张代理证,以后要找这小子,就得先找我了。”
      胖子朝后一看,隋良野正蹲下来看一个小女孩在他面前翻花绳,翻得挺自然,然后肉乎乎的小手递过来,眨巴着眼看隋良野,顺便吸了吸鼻子,隋良野盯着花绳,因为不会翻,所以原封不动接过来,小女孩再翻一个,隋良野再次原封不动接过来,如此两三次,小女孩柔声细气地点评道:“笨呀。”隋良野平心静气道:“抱歉。”
      胖子揽上罗猜的肩,“给你个五折,只给二十两,怎么样?”
      罗猜道:“你这数算得也不怎么样啊还教徒弟……别别,说定了,别反悔。”
      隋良野见罗猜两手空空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罗猜觉得好笑,“你这哪来的老板架势,咱俩是合伙人,关系是平起平坐,明白吗。先走,”他揽过隋良野的肩,后者很不自在地挪出来,罗猜也并未在意,“等明天到手的。晚上你自己吃饭哈,我有点事。”
      隋良野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
      亥时宜饮酒,桂花厅摆了一桌席,都是些瓜果点心,奔着喝酒来的,胖子坐尾,招呼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贵人,有男有女,均龄四十有五,肩膀浑厚,头簪沉重,膀大腰圆,颐指气使,不耐烦地又问一遍,胖子连连点头,起身倒酒,恭敬地回,就快来,就快。
      门推开,罗猜穿着他那双草鞋走进来,把头上竹编的斗笠一掀,眼睛扫过贵人们,咧嘴露出一个淳朴的微笑,紧张的肩膀耸起来,小步赶过来握住胖子的手,“来晚了,来晚了,兄弟千万要见谅。”
      便有男女贵人互相看看,不大高兴,“这也不算美人啊。”
      只有一位富贵相的女人倒笑了,“我看挺老实的,留下来喝几杯吧。”
      这句话把濒死濒怒的胖子解救出来,赔着笑连连点头,又趁没人时候怒瞪了罗猜好几眼,拽过去悄声问:“那小孩儿呢?”
      罗猜眨巴着眼挺无辜的,“小孩儿在家睡觉啊,长个儿关键期。”
      胖子踩了他两脚,一把推到富贵人身边,罗猜弯头哈腰地开始倒酒,贵人饮一杯他要陪三杯,挨个走一圈,脸色立刻红起来,一个男子说唱两句,罗猜脖子一仰放声唱山歌,女子们嘻嘻笑,说这个粗俗唱点高雅的,罗猜应声好嘞,转身学起西厢记,扭扭捏捏不像样,唱起南方调,黄荤腔调,房中暖情,桌边哈哈大笑,唱到女子身边,便有人趁机摸他一两把,他衣襟敞开,铜色皮肤肌肉劲道,像一块上好的牛肉呈上来,谁把酒泼上去,他衣襟湿透,从左走到右,扮丑弄情,对着女子眨眼睛,东一下,西一下,哄得所有人高高兴兴。
      隋良野睡到半夜醒,睁开眼睛想师父,还是在师父身边好,自己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想到这个就心中一阵悲伤,为何要发生改变,明明一切维持原样就很好,或许像刁一行讲的,因为自己长大了,长大就是要变,人变生活也变,什么也不能长久地留下,不知道师父此时有没有睡,有没有在想自己。
      他懵懵地发呆,门咣地一声被撞开,罗猜满身酒气地趔趄进来,隋良野撑起身子看,罗猜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反而轻手轻脚关上门,扭脸一看隋良野,便道:“啊……吵醒你了……唉我这……我这没声啊?有声吗?”他自己啪地一声拍手掌,嘹亮地响一声,自言自语道,“哦有声。”
      隋良野摇头,“酒色误人。”
      罗猜跌跌撞撞走进来,就着往地上一躺,吸吸鼻子,盯着屋粱,隋良野低头看他。
      “隋良野。”
      隋良野嗯了一声。
      罗猜转头看他,眼神亮亮的,“你可一定要出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