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火。”
这答案显然没能让他们满意,戴玉的道:“甭搭理他,他才不是隋家村的,他就一骗子。哎,你快把你上线叫出来,兄弟们等会儿还有事呢。”
隋七不答话,折扇本想帮他一把,但这小孩如此不识抬举,不感激也就算了,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脸,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讲,折扇觉得冷脸贴上冷屁股,很没兴致,也不愿意管了。三个人站起来,低头围着隋七,最后试图让他把这算命生意的幕后主使说出来,隋七连头都不抬,仍旧去看对面新鲜出炉的打卤面,折扇面子挂不住,最后试图被重视,用扇子挑起他下巴,盯着这张脸道:“说话啊。”
隋七哑巴似的,不回答,只是有点困惑有点烦。
三人讨个没趣,折扇一撤,勾肩搭背地散去了。面前的腿移走了,隋七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现在他可以看对面的师傅认真地擀面了。
太阳西移,隋七饿了,对面的面条做得慢下来,店里也没什么人在吃饭,隋七的眼前被一片深蓝色遮挡,他抬头,有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正经过他面前。这男人是个瞎子,却并不拄杖,似乎是在凭感觉走这条路,他脚下踩地没有一点声音,行路不疾不徐,相当敏锐,明明眼睛看不见,但隋七不过盯了他片刻,他很快低下头来,闭着的眼睛对着隋七的方向,问道:“有人?”
隋七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是个多话的,只道:“头一次。”然后便经过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店。
不多时,那人便背着包裹出来了,这时他的眼睛上缠了一圈浅蓝色的丝带,两条尾巴垂在身后,随着他走动却连飘都不飘,隋七看着他,觉得此人神态轻盈,步似微风。那人手臂上挂着包裹走了几步,一条带子没收好落了下来,隋七道:“喂。”
那人侧侧脸,隋七道:“你东西掉了。”
那人弯身,手指纤长,在地上随手划了下,勾起带子,然后他又朝向隋七的方向走过来,伸手摸隋七的脸五官,“这是我第二次见你了。”
隋七没说话,觉得这人有问题,但还是没动弹,扭头去看面条,那人没头没尾地上手摸罢,说过这句话,便走了。
这么一直坐到晚上,隋七的生意都没开张,街上华灯初上,比晌午更加热闹,不一会儿河上的灯船也亮了起来,更是接天连地,流光自天上溢彩于地,他这个角落脚下也笼着花灯映出的斑点星影,雕花剪蝶镂空的灯笼转着,生动的花香蝶舞在他身上飘过,声势喧闹,行人络绎不绝,中央又拼出三张台,拉大幕唱戏,台上武生舞刀弄枪,周围叫好声连连,才子佳人相携作伴,待字闺中的女子戴面纱,小妇人两三挽着手描红眉点朱砂,嬉笑欢闹,银铃作响,更有许多文人浪子穿梭其中,看戏逛街,来往不断。
隋七安静地坐着,对面的面店又热闹起来了,一下午和出的面如今正好做刀削,一片片落进汤锅里。
有人停在他面前,酒气先扑过来,男子蹲下来,几个狐朋狗友也看新鲜。
男子眯着眼,仔细辨认木牌,“算命……”然后打量一下隋七,笑起来,“你他妈会算命?”
隋七道:“会。”
“那好那好,”男子捋起袖子,把手递过来,“你给我算算。”
隋七道:“只算八字。”
男子啧一声,念出生辰年月,隋七掏出磨秃头的笔和破烂的蓝色小本,认真记下,最后问:“时辰呢?”
男子搔搔头,“大约子时一刻。”
隋七便在本上写写画画,挺认真的样子,本来男子的同伴无聊得要走,看隋七这样认真,也来了兴致,准备听他说些什么,谁料隋七写画完,点点头,抬眼问:“你问什么?”
男子一愣,“问命啊你说问什么。”
“详细一点,比如财运。”
“哦行,那你说说我这辈子财运怎么样?”
“没有财运,白手起家有一番事业,但终归竹篮打水一场空。”
男子和同伴都愣了,而后男子的脸登时沉下来,“你他妈说什么?”一个同伴伸手拉他,“算了,不跟小孩儿计较。”
“不是,”男子扭头道,“这事我刚开始干他敢这么咒我……”
“富贵险中求,”隋七竟然还没说完,“坐支通根有财库,须恶星生发,说明来财不正,枭神打头生财,说明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劫中取财如火中取粟,最后必然潦倒穷困,铃铛入狱。”说到这里隋七有些困惑了,抬头问,“你是做什么的?”
男子早已听不下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隋七咣地一声滚倒在地,同伴去拉男子,男子正欲讲些道理,没想到隋七反身起来,对着男子的面门就是一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可惜拳头没什么力气,挨了打男子也毫无感觉,只是被下意识还手的隋七惊了一下,隋七面无表情的脸上陡然迸发出活力,双眼熠熠生辉,像一头准备鱼死网破的小野豹,没有半分害怕,任谁看都是一副极有骨气的脸。
男子没理他,只是指着隋七,“小子,哪有你这么算命的,你给人算命要说好话你明不明白。”
隋七顶撞道:“你命不好。”
男子起身揪起隋七的后领,提他如同提一只小兔子,贴在墙上,威胁道:“再说一遍。”
隋七的脚在地上扑拉,很想再说一遍,但是出不来声,男子凑近他的脸,在灯笼下仔细看了看,扭头对几个同伴道,“长得还挺漂亮的。”
同伴们凑过来看,七嘴八舌。
“算了。”然后男子便放开了他,隋七摔倒在地上,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扔到他面前,“不跟你一般见识。吃饭了没有,跟哥哥去吃顿饭。”说罢使个眼色,一个同伴把那木板拉起夹在腋下,这男子便伸手来抓隋七。
还没抓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道:“等一下。”
隋七转头去看,原来是上午那个瞎子。
瞎子也不管这里有多少人,径直走过来,抬手就开始摸隋七的脸,男子都看不下去了,打断他,“干什么的?”
瞎子摸罢,点点头,对隋七道:“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见你了,按门派规矩,你要拜我为师。”
男子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儿还有人呢,你不讲究先来后到吗?”
瞎子按住他手腕,摘下一扭,把男子反身压到了墙上,男子嗷嗷地喊叫,有个同伴要来帮忙,瞎子一掌拍过去,那人竟直挺挺地倒下了。原来这瞎子看着轻飘飘又瘦削,力气竟然这么大。
见有了效果,瞎子便放开了手,男子自知不是对手,伙同其他人拽起倒下的同伴溜之大吉。瞎子对隋七道:“你可以拜我为师了。”
隋七看他,男子模样清秀,面容正气,语调倒是冷冽,极少废话,倒和自己差不多。
瞎子很平静地等待着,胸有成竹地又催了一遍,“你可以拜师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隋七捡起自己的木板,回答道:“不。”
然后背上小包,走了。
隋七拖着木板上山去,他住在山后一个洞里,风餐露宿,自从隋家村走出后,他只吃了几个野果,上山的路上他又摘了几个果子,在衣服上擦擦便吃了,好在他话少也不动弹,不然饿得更厉害。
路上他去溪边盛了一竹筒壶的水,就这么慢吞吞地回到洞里,放下木牌,把野草铺平,点上火,坐下来暖手暖脚,准备睡觉。
而后一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瞎子。
他愣了一下,瞎子走进来,嗅了嗅,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你做我徒弟吧。”
隋七没答话。
“有地方睡,有东西吃,”瞎子道,“我有一座山。”
隋七继续吃他的野果。
瞎子把脖上戴的一块玉石拿出来,“这是传给徒弟的,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隋七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洁白玉石,在火焰下泛出柔和七彩的光,好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如梦似幻,于是道:“好。”
瞎子此时正打算把宝剑也拿出来,但对面已经答应了,倒措手不及,“为什么?”
隋七接过那漂亮的玉石,“闪亮。”
瞎子噢了一声,了解到隋七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喜欢闪亮的东西——或许是一种臭美的预兆。
但此时瞎子已下了决心,“那你磕头拜师吧。”
隋七有些犹豫,“不想磕头。”
瞎子寻了很久也没人愿意做他徒弟,头一次收弟子,非常没有经验,当时思考片刻,竟道:“那好吧。”
一时两人都无话,互相沉默地坐着,隋七低头玩玉石,什么也没在想,瞎子心中千种思绪,万般忧虑,最后还是按师父说的:本门收弟子只讲究一个缘字,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既然今天有这个缘分,那便是天注定,天注定,就必须走。
瞎子叹气,“那好,我叫顾长流,你叫什么?”
“隋七。”
顾长流问:“你是那个隋家村的吗?隋姓的只有你一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