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既然点到自己,柯员外总得要先说话,明知这事他发出来是霍连桥的暗示,但当下总不能说,于是看了眼谢迈凛,想想开口道:“霍公子的意思我明白,这画在我手里我也是日夜不安,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这事怎么传出来,更没想过会牵扯到咱们大人。”说着转头看身边跟着的一个学生,“双贡,你和书画的人打交道多,你可知道来龙去脉?”
那学生长脸细眼,白净面皮,眼神活络,脸色躁喜,是个一眼望过去便知不安分且爱显弄聪明的人,听罢这问话,先朝谢迈凛看了眼,明知接了个过错,但也从容不迫,开了口,口音里夹着点四川腔调,“谢公子,霍公子,小弟拜会两位兄长,兄长大名如雷贯耳,小弟倾慕已久,见面一杯酒,先干为敬。”说罢端酒一饮而尽,而后朝柯员外欠欠身,“员外,这事说到底全是我的错,此画是数年前您从阳都回来时带回的礼物,放在咱们藏籍阁已经太久了,您哪里还记得。是我们前段时间,词人论坛搞了个旧画鉴赏大会,想搜罗些从前没能大放异彩的沧海遗珠旧画,一起品鉴欣赏,我一个寒酸读书人,哪里有什么藏画,我便向您借画。员外慷慨大方,让我到藏籍阁随便挑选,我便发现了那副旧画。我得说,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副美画硬是被说成艳图,说些下流词,不三不四,全然忽视了其中的美感。而后更是传得离谱,连大人都牵扯进来,实在是无稽之谈。但若因此事给诸位大人、公子惹上麻烦,小弟愿受责罚,还请大人降惩。”
他答完,众人都看向谢迈凛,谢迈凛晦暗不明地笑了下,没理他。
只是对着柯员外招了下手,“柯员外是吧?来,来喝杯酒。”
一听这是要自己去敬酒,柯员外忙拿着酒杯酒壶走过来,谢迈凛站起身,挥了下手,“都随意,先喝酒,什么能比喝酒重要。”说着拍了拍霍连桥的背,意思他起身去跟人交际,霍连桥便站起身。
谢迈凛拿起酒杯,柯员外给他倒酒,室内一走动,声音便杂起来,谢迈凛的声音也大了些,他的手放在柯员外肩上,问他:“湛江讲不讲白话?”
柯员外道:“讲的。”
“兄弟怎么说?”
柯员外用湛江白话讲了句兄弟,谢迈凛哈哈大笑,拍拍他的手臂,学了一遍,柯员外也笑,两人碰了杯,各自一饮而尽,柯员外再给两人倒满。
“兄弟,你平日里在广州多,还是湛江多?”
“一半一半,这段时间在广州多。”柯员外道,“有点事得配合武林堂办。”
“喔,查案是吧。”
柯员外道:“武林堂合并到底是个大事,回去了怕有些事顾不上,所以在广州待着,以便随传随到。”
“你都算好的了——”谢迈凛仰头喝一杯,柯员外陪一杯,谢迈凛扬扬下巴,示意再倒,“搁他妈洪培丰,算是彻底完蛋了,连条裤子都没给他剩。”
柯员外赔笑两声,“以前洪培丰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不也……”
“世道变化无常,以前我还在东南西北杀人呢,现在不也是给人帮忙。”
柯员外笑道:“您那怎么能一样,您他妈是天下将军,杀人越多越威风。”
谢迈凛哈哈大笑,“威风好啊,有威风才能站着尿。”然后压了压声音,“兄弟,我跟你说,我打仗的时候人人都说‘这样不行,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纯属放屁,怎么不行?老兄,有些时候你就根本没必要解决问题,解决人就可以了,人就是问题,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对,真是这个道理。”柯员外给两人再倒酒。“谢公子,我斗胆称你声兄弟,你也明白,我年纪大了,我还能图什么?钱?钱赚不够。女人?我有六房老婆,吵得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儿子儿子要分家,闺女闺女嫁不动,一睁眼就把你烦的。人到我这个年纪,真什么都不图,我攒点底给家里人,到时候我一走,起码他们别整天骂我,让我在下面不安生。所以隋大人做事我是很支持的,要交我交什么,绝对没有二话,只不过这事怎么说……分得不地道,有的人吧,没出什么力,赚得却多,光是钱也就算了,还有生意跟资源,这么一搞,今后广东成他家的了,我出来进去还得点头哈腰是吗。”说着柯员外和谢迈凛朝霍连桥看了一眼,转回来,“这也太偏颇了,换谁谁都难受,隋大人要是愿意跟我们谈谈,说不定我们有更好的方法呢,谢公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谢迈凛用手背扇了下他肩膀,“你他妈还是太贪了,都这时候了你算这仨瓜俩枣的账,犯得上吗,你不跟洪培丰比,你跟霍连桥比,我听着都他妈新鲜,做人不跟人比,跟狗比,你也是了不起。”谢迈凛喝完酒,让他倒。
柯员外边倒边困惑,“兄弟你这话我有点懵啊。”
谢迈凛道:“你自己琢磨吧老兄,但就一点。”谢迈凛揽过他,“你想拿副画跟隋良野掰手腕,你怎么想的,他这二品官又不是靠讨饭讨来的,从山东到广东,你消息灵通,就没算过他干掉多少人吗。你既然在意家里人,上场比划前怎么也要掂量掂量斤两,别你在这为了他们打江山,一不小心踩个空,你儿子还会跟你姓吗。”
柯员外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又瞥了眼霍连桥。
谢迈凛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来来,给我倒满。”柯员外赶紧把手里的酒喝了,给两人倒满,喝了一杯,谢迈凛转头在人群中看见井老板,便看着,井老板身边的人看见谢迈凛的视线,便提醒井老板,井老板转身,谢迈凛招了下手指,“来喝两杯。”井老板赶过来,柯员外见状会意,跟两人别开,去人群中交际,谢迈凛问:“兄弟,哪里人?”井老板道:“谢公子,我是茂名人。”
第122章 丹顶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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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圈,走一圈,再一圈,三三两两,你来我往,一杯接一杯,一盏换一盏,一壶灌一壶,等到鸣金收兵,已是亥时尾,谢迈凛走回位置,众人也都七荤八素,歪歪斜斜,醉眼惺忪,在各自的位置望过来。
谢迈凛倒是很精神,脸色不变,四下扫过众人,让大家再一起喝一杯,这杯酒一起喝,杂乱的场面安静下来。
见有这么个空档,柯员外使了个颜色,一个小厮捧着盒子赶到他身边,柯员外接过盒子,立起身,“谢公子,我也仔细想过了,刚刚跟各位谈罢也是这个意思,这画既然给咱们大人招了麻烦,断断没有再留着的道理,也烦请谢公子替咱们交给……”
说着要上前来,谢迈凛抬手止住,“不,你留着吧。”柯员外的脚步一顿,向其他人看了眼,谢迈凛道:“你拿着,把你们招的事解决掉,既然咱们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开始的,下次如果再有,”谢迈凛用筷子指指柯员外,咧嘴一笑,“就知道该找谁,就有人要遭殃了。”
柯员外见此,心知烫手山芋转不出去,只得苦着脸笑笑,回了座位,在众人饮酒时,他吩咐人取来蜡烛,便起身道:“那既如此,也不能留着它,就像谢公子说的,万一将来再起风波就不好,所以留不得。”说着便要当着众人面现场点烧画卷。
谢迈凛笑着道:“这么珍贵的画,柯员外家里有没有副本?”
柯员外的手一停,讪笑了几声,放下了蜡烛,收手道:“副本倒是没有,只不过既免不了猜想,那我也不必烧这副了。”言下之意,反正已经证不清了,无论如何,这东西是黏在自己手里了。
谢迈凛笑笑,“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出来做事,有什么麻烦互相帮下也就过去了,省得搞成汕头那样,面子上不好看。”然后他又抬抬酒杯,众人跟着照做,朝他举杯,谢迈凛和临近的几个碰了碰,“那这样,今天多谢诸位来赏脸,我看咱们,”说着看向霍连桥,霍连桥也眼神涣散地望回来,接话道,“就差不多这样吧。”
众人道“承蒙谢公子关照”,各自一饮而尽,霍连桥撑着站起身,众人一一作别,边走边交谈几句,霍连桥出门送客,谢迈凛坐着继续吃。
送及门口,马车已等候多时,三三两两别过,各自离去,岑双贡跟在柯员外身边,一路无话,及至到了马车边,柯员外转身把那画随手往岑双贡手里一丢,“拿回家去收起来,再不要拿出来,明白了?”
岑双贡道:“老爷,我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有点亏缺呢。”
柯员外摇摇头,“你听见谢迈凛的话了,再搞下去,就是跟他们对着干,那又何必?胳膊拧不过大腿,收手了。”
岑双贡急切道:“老爷,这事,首先谢迈凛他非官非爵,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完全是隋良野的差使,这个面子咱们不是非给他不可。假如谢迈凛这事没办成,隋良野总得和咱们见面,到时候咱们再和他谈条件,也更有主动权。目下全国都是查案,各地都在定性定调,要是咱们现在没能争取好待遇,等到隋良野大事完成,再也不会回广东,咱们可就没机会了。我还有一计,之前跟您提过的,我有个兄弟在阳都乐山宗邝亦修手下做事,这事咱们可以透露给邝亦修,他可是文娱响当当的人物,有他帮忙,这画的事定然能闹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