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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小梅在外面朝人喊,问老人家能不能收留他一晚,又蹦又跳的,老人也没搭理他,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注意到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原来是听不见。
      老人一瘸一拐走过来,阿巴阿巴地支吾,抽抽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一把。
      小梅比比划划地告诉他想借住,老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请他进来,还把碗拿出来,要给他做饭,小梅推辞,但老人颤巍巍从床底下拿出布包裹的珍藏的三个鸡蛋,就要给他两个,小梅赶紧拦住,说自己喝水就好,又把自己包袱里的吃的分给老人。
      老人也不要,秉持着来客就要招待的善心,已经拖着残足去收拾柴火了,小梅劝不得,又实在是渴又饿,便从了老人,看着老人一瘸一拐的辛苦背影,想起老人粗糙的手和皱巴巴的脸,浑浊的眼睛,又哭出来,小梅觉得又冷又累,这一点火把他从想死的边缘拉了回来,若是没有这老人,若是没有这点暖火,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梅哭哭啼啼地把自己的散钱全拿出来塞到老人枕头下,他想起娘亲就把钱和首饰藏在枕头下,他一直以来就这么学,可惜娘藏起来的钱都被爹拿走挥霍了,想起娘,他哭得更加厉害,若是娘还在,他这辈子怎么会受这样的辛苦,娘只会抱着他的头,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的雪夜,这样无路可走的冷夜,他想念这世上的暖意。
      他看着这火,去捡起扫把。最好还是扑灭它,不然自己能发现,跟着自己的人也能发现。
      他刚扑灭火,透过升起的黑烟,他看见柴扉外一个人影。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长庚。
      长庚下午走西,钱庄和船点都去了,不一会儿便觉出小梅并未往西边来。那时长庚回想起小梅的样子,推断他不是有心眼学着往南北绕的人,以小梅的心智,大概觉得不往西,那就干脆掉个儿往东便是上上策,于是长庚便转向东来。
      雪小之时,走过人流密集的集市,倒在荒僻的路上看见了前人踏出的脚印,长庚蹲下来查看一番,看这脚印大小,估摸着行人的身形重量,猜八九不离十,就是小梅。便也放心大胆地走。
      这脚印也是越发凌乱,且偏偏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有几回长庚停了下来,以为自己推断错了,要逃命,怎么越走越偏僻,是要藏在深山老林中?这样走下去,岂还有命活?不过细想来,也是小梅慌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躲藏,却不想越走路越难。
      长庚摇摇头,继续跟上。
      日头落时,雪便大了,厚重的雪很快磨平了地上的脚印,长庚抬头看了眼天,他脚程快过小梅不少,总是能赶上的,只是小梅走路没个定数,七拐八拐地走,雪势一大,竟不好分辨出下一方向。
      长庚又硬着头皮朝前走了约莫七八里,终于还是停下了,极目漫漫大雪,前后不见人烟飞鸟,草木丛生,秃枝乱舞,夜色降临,呼啸的北风一阵阵鬼哭神嚎。
      长庚在原地摇摇头,凭着直觉又向东走了几里路,思考着这样的大雪小梅会往哪里去,该不会真的蠢到一条路蒙头走,走到冷死或累死为止?
      正想间,他看见一座破落的庙宇。近前望了望,是座荒无人烟的夫子庙。长庚本不作他想,要走时,发现地上似有模糊的脚印往后面去,便也跟上,绕到后面一看,见到许多孤冢,有两座坟头,十分干净,又放了三个苹果。
      长庚走去看,笑了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绕回庙宇,一脚踹开,在里面四处寻找,果不其然,这庙宇虽然破败,但还是有人照顾,只是目下冬雪季,不常来而已,这样说来,看庙的人也就住在附近,而小梅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地里,能去的,也只有那里。
      想到这里,长庚便走出庙宇站在外面,心中既已知道不远处有人家,就凝神定心地去看,一定能看到。
      在这黑夜里,他足足等了半柱香。
      终于,望见一缕炊烟。
      小梅看见他,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撑着手划着腿,向后挪去,脸色的泪还没擦干净,望着长庚一脸冰冷的走到他面前,站定,缓缓地,从背后掏出刀。
      累积至此的全部恐惧一股脑地涌上来,他放声尖叫,眼泪鼻涕一起掉,他抬起手徒劳无功地挡,他哭着说:“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庚的刀拿了出来,在手上,闪着月亮的光,大雪夜,冷清的星星一起望着。
      小梅摆着手,“不是我……他自己说的,他说他……”
      厨房一声响动,长庚脸色一变,朝那边甩过头,小梅忘记了要抖落的秘密,转而扑过去抱住长庚的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一个村夫老头儿他什么也不知道……”
      老人做了一晚满满的鸡蛋汤,盛碗的时候手抖,撒落了几滴在土灶台上,把他心疼坏了,忙用手指揩一点,嗦在自己嘴里。
      家中没有好东西,只剩前天的饼拿出来热了热,喝稀饭也要配干粮,不然哪算一顿饭。
      他一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杀气的年轻人,半脸是血,手中提着刀,直勾勾地望着他。
      老人要尖叫,但是出不来声,只是阿巴阿巴,又低头看不小心摔下的碗,急得泪都流出来。
      长庚上下看他,明白这是个聋子哑巴,于是转头就走。
      老人已经摔坐在地上,看着那人一阵风似地消失,好半晌,才扶着灶台小心地站起来,看着地上的鸡蛋心疼得要命,只能先拾掇了大饼带出来。
      荒野的一家茅草院,月亮豪横地霸在天上,浇了满院的银光,大雪飞舞,呼啸着风云,冰棱在树上打转,他走出来,看见院中白雪地上,红艳艳的一滩中,有具无头的尸体,寂寞地蜷缩在枯树下,像躲在娘亲的怀抱。
      第90章 白叶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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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春风馆正门吱呀一声推响,还是蒙蒙亮的灰蓝天,倒进一阵暗影来,长庚站在门口,身上是雪打湿的痕迹,外头雪已经停了,看样子要出太阳。自今日起,不会再下雪了。长庚面无表情,看着有些疲惫,眼神望进春风馆,在刚下楼的隋良野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开,默默地要朝楼上去。
      隋良野叫住他,长庚转回身,瞥一眼又垂头,这会儿还想起行个礼问好。
      也是天要亮了,谢迈凛一行人也三三两两从后面走出来,看着像是要离开,望见这边三人,一时也没了动静。
      但话还是要问,隋良野便开口道:“大人,您昨日问了小梅的行踪,是不是去找他了,可有消息?”
      长庚看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张张口,半天却吐出一句,“您就不要问了。”
      薛柳也觉得不对,走上前去,赔笑问道:“是不是那小子做错事了,他是有点浑,脑子也不灵光……”
      长庚瞥一眼薛柳,又转向隋良野,对着隋良野,长庚有几分拘谨,露出不愿撒谎的为难神色,索性不开口了。
      隋良野明白问不出他话,眼睛向楼上看,准备上楼问个清楚。这时楼梯口探出吴炳明,对长庚道:“哎呦祖宗,等着你呢,怎么才来?”
      长庚应了一声,要上楼,却见隋良野从他身边穿过,径直向楼上去了,薛柳也紧跟而去。
      长庚慢了一步,听见谢迈凛道:“要么说还是隋大人厉害,这就去兴师问罪啦。”
      长庚听罢,转头瞪着他,“谢公子这么聪明,怎么不拦住人?!”
      谢迈凛脸色一沉,“你跟谁说话。”
      长庚自知失言,饶是谢迈凛无官无爵,他也不该这样顶撞,当下尴尬地转过头,也跟着上了楼。
      他进门时,隋良野正用责问的口气,恭敬的言词,委婉地问了小梅去了哪里。
      皇上把茶杯放下,笑了一声,“你一大清早就来问朕这个?春风馆的人,不应该去问春风馆吗?问问你身边的那位老板,他的人去了哪里?”
      薛柳一愣,低着头不出声。
      隋良野又说一遍,言下之意是小梅已是隋府的管家,不是春风馆的人。
      皇上冷笑着摇头,“他既是隋府的人,又怎么来春风馆做事,难道你隋府的人,该做这种勾当?可见本性难移。”
      隋良野抿了抿嘴。
      皇上又道:“其实仔细想想,一个男子无论再如何走投无路,总还是有正经做工的路子,又不是女子,着实没有出路。可见男子沦落到这一步,多半还是因为品行不端,好吃懒做。”说着放下手中茶杯,“你若不问,朕也不必说,省得坏了你与朕的君臣情谊,但你一定要知道,那你也该清楚,这个小厮是什么样的人,见财眼开自不必说,打歪主意竟敢打到朕的头上来。”皇上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而吴炳明接话道:“他偷拿了皇上的翠玉紫金坠儿,已不知去向了。”
      隋良野和薛柳均是一惊,互相看看。
      皇上摇头,叹口气道:“你有今日不容易,不必为了这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再生是非,污清誉,既然你非要知道,非追究他去了哪,他在你府上当差,你不如去尽快去看看他有没有拿走你什么东西。朕是让长庚去追,但既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朕还急着回宫,不愿闹大。你不问,朕也不愿你知道,更没有苛责于你的意思,你反倒来怪罪朕,怎么,他一个无名之辈,朕有什么必要追着他不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