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隋良野正在一扇扇关窗户,即便自己不在,薛柳也会派人常来打扫,倒是纤尘不染。谢迈凛进门来便熟门熟路地落座,朝空中吹口气,看着白雾升起,对着隋良野的背影道:“你猜什么时候下雪?”
隋良野关罢窗,走回来,“不出半月。你怎么不回家?”
“回了,家里没开火,来你这里蹭饭。”谢迈凛坦荡道,又问,“我的信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隋良野从桌面拿起来,走到他身边放下,谢迈凛下意识就朝桌上看,隋良野道:“不用看了,其他都不在这里。”
“谁看了,我不需要看。”谢迈凛犟道,“你现在身价倍增,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舍得一身剐把我拽下马,咱俩不清不楚这个样子,别把你给耽误了。”
隋良野转回去继续拆行李,“刚见到你那时,我以为你狠毒暴戾,目无王法,阴险狡诈,这段时间下来,原来你也不是那样纨绔。”
“对吧?”谢迈凛还挺得意。
“你也有许多顾忌,许多忍让。”隋良野看这个十足十的害人精。
“那是,”谢迈凛喜气洋洋,“你打听打听,全阳都都没有我这样乖的二世祖。”
***
隋良野进了偏殿,等了半柱香的光景,正转头看窗边的一盆夜睡莲,就已经听见皇上驾到的声音,便转身行礼。他三日前正午已经见过了皇上,当着满朝文武报了业绩,给皇上涨了不少脸,晚上来只是因为皇上爱好在晚上说些真话、近话、重要的话,全朝都是如此,渐渐朝野也已经传开:越是晚上来得多,越是受器重。这就好像一种瘟疫,许多官员吃罢饭就关注起谁谁晚上又去了宫里,推出这一晚得有谁的事,算算明日风云又该如何变换。
皇上喜笑颜开,几步赶上来扶起隋良野,亲亲热热拉着手赐座,又叫吴炳明赐茶。
点几盏烛,摆一张台,烧一壶茶,倒也清净。
皇上打量隋良野,“两次到江南,良野是越发带江南气韵了,要不是朕走不开,也想到江南去看看。”
隋良野道:“江南风景自是天下一绝,只不过当下入了冬倒也不及阳都风高云淡,气象万千,陛下去不了也不算遗憾,要是等到春来花开再去,才是赶上江南好景。”
皇上笑道:“许久不见,你是长进了,每次见你你都变了许多,可见官场果真历练人。”
隋良野道:“官场练人,多有磋磨,全靠陛下提点。”
皇上十分高兴,亲自给隋良野倒茶,又道:“对了,你这次回来朕正想跟你说,以往你上传通报都隔着樊景宁,多有不便,以后也不要绕人了,直接向朕来禀告,省去许多麻烦。樊景宁那边朕也交代了。”
隋良野接过茶,心下一转,这是要升官的意思,他放下茶欲谢恩,皇上便拉他,“你与朕何必客气。”
皇上不让客气,但隋良野不敢不客气,恭敬坐下,又听皇上道:“各地武林堂机构都建得差不多了?”
“是,拟建武林堂大区分管,下面再按省建武林堂分局,华中和江南武林堂已经落成,人员名单前日也拟了名册呈上。”
皇上嗯了一声,“名册我看了,只是有一点,敏王这件事朕心中还是有所顾虑,当地有乱,武林堂本该多有贡献,但目前武林堂作为单行机构,还没归管,为了形式方便,朕的意思是,各区都增添几位吏部和都雁卫的人进去。都雁卫是长庚主管的皇宫侍卫,是朕的身边人,过去地方办事也算有话语权,到时候你也方便,你看呢?”
隋良野明白皇上早晚要收管武林堂,只是时间问题,这也无可厚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林堂发展如此迅速,人员多,资金多,皇上没理由不管不问。再说后面的事涉及法改,更是困难重重,有皇帝的人在也好。
于是隋良野称是,又道原闻详细。
皇上一摆手,“这不急,长庚选一选人,到时和你报上来的名册,朕一并批了下去。良野,也没多长时间便到年关了,你也不要操心这些事,在阳都安心过个年吧。”
“是。”
“有时想想也是无常,去年你尚且是春风楼里的潜龙,如今也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了。”
隋良野道:“人物谈不上,有幸得蒙陛下赏识。”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笑笑,弯腰凑近看看他,又坐回,似慨似叹道:“虽说你现在越来越有当官的派头,倒不像朕初见你时那样懵懂纯质了,规矩学多了,少了几分莽撞劲儿。”
隋良野掀起眼看皇帝,浅笑一下,垂下眼喝茶。
“也是朕对你期许过高,要求太多,只顾着督促你,练就你这气派,失了不少当时的骄矜,那会儿你就不爱说话,要不是有事,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独自待着。”
如果是从前,别人轻贱他或出言不逊,他都浑身皮紧心热,好似受了天大的侮辱,如今有权有势多金多利,别人说上两句反倒没有感觉,即便是皇上在讲,也好像一阵蚊子嗡嗡叫一样,竟不能让他有半分不悦。
于是隋良野没有接话,慢慢喝着茶。
第85章 白叶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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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年关还有月余,但今年的雪迟迟不来,准备过年也都缺了点气氛,虽说红纸鞭炮照旧备着,但毕竟差点瑞雪的好兆头。
隋府目下在结账,以便让家中仆回家过年,府上留几个守院的就好,其余人或初八或十七返工。小梅已经在理账算钱,家中仆从个个喜气洋洋,遇上这样给钱给回家的好东家。
到了腊月,府上便只有小梅和几个住得近的仆从在,不过六七人,忽得便显得府中空阔许多。
院中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隋良野在院中看梅花,团簇簇开得艳,隋希仁站在他身边,低着脑袋背着手,踢脚边的石子,薛柳倒是说个不停,主要说些“明年再继续努力,总有高中的一天”这样充满希望的话。
隋良野回头一看隋希仁那个不上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只有薛柳孜孜不倦地解释,认为隋希仁在他监管下没有再进一步,他的责任很大。
“算了。”隋良野道,“明年再来过吧。”
薛柳一愣,从没见过隋良野在隋希仁的事情上这样好讲话,连隋希仁也惊讶地看着他,眨了好几下眼。
薛柳走后,隋良野转过去继续看花,觉得该剪剪枝。他以为隋希仁也走了,回头一看,这小子踌躇着跟在他身后看,背着手有点好奇,被发现就局促地摸摸鼻子,退后一点。
有点像小时候的样子,那时隋良野从外面办事回来,隋希仁像条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转,他去哪隋希仁就跟到哪,隋良野换衣服他就在门口,隋希仁要吃饭他就站在桌边,十分粘人。
然后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好像某次争执还骂过一些难听的话,当时隋良野给了他一巴掌,自那以后就更加像是仇人一般,总是一副愤愤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隋希仁好半晌终于问了出来。
隋良野拨开杂枝,拿起剪刀,“修剪一下。”
“剪它做什么?”
“剪了长得好一点。”
隋希仁不说话,眼看隋良野剪下一支梅,抿抿嘴,很心疼的样子,小心问道:“能给我吗?”
隋良野瞧他一眼,把梅枝放到他手里,隋希仁将它收起来,准备另觅一块净土给它生长。隋希仁虽然对人对动物都兴致缺缺,唯独对花草十分上心,也算有点兴趣吧。
隋良野把剪刀递给他,“还有喜欢的么,你来剪吧。”
隋希仁呆了一下,摇头拒绝了,“没事,你剪吧,我看着就好。”
隋良野继续修枝,想起来很久没和隋希仁这样宁静地呆在一起了,
隋希仁也是如此想,他看了一会儿花枝,就把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盯了片刻,忽然道:“你看起来有点累。”
隋良野回过头看他,“嗯?”
“当官当得不顺吗?”隋希仁笑起来,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
隋希仁道:“看吧,你都这么辛苦,还每天逼我考功名做官。”
隋良野很想说出口,比如“是逼你吗”“是为你好”,但他想起隋希仁跟去江南,搅进那些复杂的争斗,觉得不能再跟隋希仁继续对着干——虽然是隋希仁跟他对着干——得委婉一点,迂回一点,可能隋希仁现在就是牛喝水不能强摁头,强扭的瓜不甜,虽然他是为了隋希仁好,但总还是要顺一顺这小子的毛。
于是隋良野没回话。
隋希仁倒是越战越勇继续道:“你就比如说考取功名吧,真有那么重要吗,你不也没考吗,不也有官做,况且其实我也不很想做官。每次你跟我说话就是考功名,出人头地,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对你来说除了‘出人头地’已经没有别的用处了。”
隋良野仍旧没回话。
隋希仁挺高兴的,凑近他,“抛开念书不谈,其实我武功很有进步的,而且我打弹珠很厉害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赢不了你,好了,现在你赢不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