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其他人就绑着吧。”刘阔也坐下来,“但你不必,我独独十分给你面子。”
“多谢。”
“不必谢我,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自重七分,他人也要重三分。不像他,现在还不明白。”刘阔道,又看向刘昌国,“复闵,你过来。”
刘昌国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叔父身后,刘一筒站去另一旁。
“叔父,”刘昌国小心地问,“谢迈凛可是犯了什么错?”
刘阔看着谢迈凛笑了笑,叫人给对面递了杯茶,又道:“谢迈凛,是你同窗,你好友,今天你要问,那我也明白告诉你,错谈不上,只是他跟我,终究站不到一条路上去。从他回湖南以来,不顾你我对他的抬举,担着副将的名,背地里做了不少自己的打算,试图在刘家军旗下另领新派,从江华到石门,从凤凰到炎陵,他倒是长了不少威望。”
刘昌国看看两人,犹豫了下,又请道:“谢迈凛身为副将,在省内各地督军也是分内事,叔父,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周边谢迈凛同党都已被捆束按跪在地,军中自有法纪,今日摆明便是大审,一旦审明,依军纪,当下谢迈凛几人活不了不必说,还有其他勾结人等一并查处严办。人人都看向谢迈凛,刘一筒想到严惩,多少有些不忍心,开口道:“将军,谢金阳虽在咱们这里做副将,但他们谢家毕竟还是朝廷军姓改制的主力推手,他夹在中间肯定有很多难处,他又年轻,会招人怀疑也是有的。”
刘阔转头瞧瞧刘昌国和刘一筒,哼笑了一声,又看谢迈凛,伸手用竹竿点点面前的沙盘,“既如此,谢迈凛,你有什么要为自己分辩,说吧。”
谢迈凛笑起来,端起茶杯,“刘将军,我自来湖南多受你照拂,昔日在西圃大校就很受你提点,常带我到各地巡视,身体力行学了很多东西;一筒大哥自不必说,虽然我没能拜师,但你实际上已尽了师父的责任;复闵同我同窗多年,情意深重。刘将军,此番回来,一年多也都有您提携,今日之事,刀兵相见,看样子不会有善终,在那之前,我以茶代酒敬你。”
刘阔盯着他,也端起茶杯,同他碰了杯,饮了茶。
谢迈凛道:“军姓改制的事也有几年了,现下只剩湖南,我也曾试图探听过你们口风,刘将军是心意已决,假如真走到与朝廷动干戈的地步,想必你也已经做好准备。”
刘阔放下茶杯,倚靠回椅子,“你这次回湖南,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只是为了做个副将,你我把话说开罢了。我也不怕你知道,你的的确确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大将之材,我管辖西圃大校许多年,也久经沙场,无论学院还是草莽,你都是一等一的,旁人比不得。所以我提携你,也只是惜才之心。可惜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虽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我看你倒是没有半分顾念,全然一个‘不义之徒’。”
谢迈凛顺着话头谦和地笑笑,“刘将军非要站在皇上的对面,逼晚辈选边站,确实令人忠义难两全。今日生此大变,不多时消息就会传入阳都,来兵已是不日之事,刘将军以为能成什么事?湖南四面八方都是皇上天下,难道真以为能在腹地建国?未免太天真了。”
“你说得对,这种蠢事我也不会想。”
“那就是挟兵自重。”谢迈凛打断他话道,“抓了我也好,数十年来湖南养寇自重也罢,无非都是为了跟朝廷谈判时多些筹码,换个两相安的结局,只要留下你们军旗不改就行,不是吗。”
刘阔盯着他冷笑。
“既如此也不必吓唬什么杀不杀我了,搞得其他人心里害怕。”谢迈凛看看这堂中各个绷紧的众人。
烛芯爆花,啵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堂中,荡出一道突兀的回声。
刘阔恶狠狠地笑了一下,“聪明啊。”
谢迈凛又问:“接下来呢,下一招刘将军准备出什么?”
“急什么,你且有得等。”
谢迈凛却道:“我看未必。”他坐直,手臂搭在前方沙台边,抬起头看刘阔,“刘将军,你也知道,我在湖南也待了很久,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根基深厚,但新一辈中,我也算是有点声响,现如今这一代人没怎么见过你,‘刘家军’这个名号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荣耀光辉,就谈不上忠诚不二了。我这许多日子奔波劳累,不似您几位养尊处优,而我也不是白跑的。”
刘阔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低头看向沙盘,沿着江河岸口、山路哨寨一一扫过,又猛地抬头。
谢迈凛道:“湖南布军五江八口十二寨,今夜长,我劝刘将军把身边的人分一些出去,去各站打听情况,及时来报。主要就报,哪些还在您手里。”
“你敢哗变?!”
谢迈凛低头拂拂腿上的沙土,“本来我也可以自保,找个你抓不到我的地方藏起来就是,无需跟你再面对面较量生死,之所以我来,”他道,“一是报答提携之恩,也算让你跟我有个了结。二来,湘潭的印,得你来交给我。”
刘阔扬起脸,眼神压低看他,“你想得倒美,要老子给你军印?叫皇帝来请,说不定还给他几分面子。”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们就且看这一夜吧。”谢迈凛指指沙盘,“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在这里的师徒与同窗情谊算是断送了,在场你的人,我的人,必有一方要死。”
刘阔哈哈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狂悖之徒今晚怎么死!”
第51章 淬血枪-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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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两批人各怀心思,却都一言不发,探信的人已去了一个时辰,还未见音,家仆换了新茶,刘昌国和刘一筒还站在刘阔身后不曾坐下,其他卫兵则押着宋之桥、徐仰位于堂角,桌前刘阔和谢迈凛分坐沙台两侧,面前的茶香气袅袅,却无人伸手去碰。
刘阔抬起头问:“韦承义呢?”
谢迈凛意有所指道:“在更有用的地方。”
刘阔道:“他可是怀化人。”
“确实,他是湖南人,他还有两个师弟,韦训和韦诫也是怀化人。但我说了,不是人人都吃你那一套——抗天命,抗朝廷,只为刘家鼎盛。”
刘阔笑道:“什么为朝廷为君父,你今日反我,难道是出于忠君爱国之心,骗别人也就算了,我还不懂你什么心肠?什么‘忠义难两全’,你自己说出口不觉得好笑?”
门边冲进一人,疾步快走到刘阔身边,正要行礼被刘阔一个眼神一催,急忙赶去,附耳说了几句话。刘阔听后面色无变,只是摆了手叫人下去,刘昌国和刘一筒紧张地看着他。
谢迈凛问:“是不是资水邵阳口?”
刘阔勾起嘴角笑笑,“你选得好啊,是我要拿下湖南,也会先选这里。”
谢迈凛把沙台边的一道蓝色旗插在邵阳口,问道:“那你接下来选哪里?”
刘阔不答,反问道:“是谁?韦承义?”
“是,万事开头难,我信得过他。”
刘阔冷笑:“好啊,好。我记得韦承义和凤水章是你向我一起举荐的,下一个是派凤水章去的吗?”
“不,凤水章送人了。”谢迈凛手里把玩着几个蓝色小旗,“我手里还有些别的人,后来我提人就不用请示你,所以你不知道。”
“哈哈,”刘阔摇头,也拿起几个红旗,对着沙盘看,咬着牙齿低声道:“好!中山狼,果真猖狂。”
谢迈凛却道:“中山狼是你。背君、弃忠、胁迫朝廷,你该当何罪。”
刘阔皱着眉头道:“你如今越发爱扯这些大旗了。”
“只靠喊两句‘向前冲’是没有用的,军姓改制,除了你我心知肚明的地方弊端要讲出来,而且要改,也要有一套一套的理论,吸引一批一批的人,才有一茬一茬的军。刘阔,你这套过时了。”
刘阔把手中旗一扔,对他道:“废话少说,用不着你教我。湘江三支必是你下一站,不拿下衡阳,你今日必输无疑。”
说话间,一小兵跑进来,附在刘阔耳边说话,没几句,刘阔便止住他,盯向谢迈凛,却道:“说吧。”
那小兵声音洪亮:“酉时三刻,道县驻兵哗变,现已被浏阳军弹压,哗变将领公孙畅已斩,哗变主谋七人均已伏法,士兵已被控制。”
刘阔看着谢迈凛,把红旗插在湘江中支,对他道:“你说什么来着?对,‘夜还长’。”
谢迈凛不发一言,只是扯着嘴角笑笑。
而刘昌国呼吸一滞,只觉得喉咙发紧,现下他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看着这普通沙盘却仿佛能听见刀兵响声,直打了一个激灵,看着谢迈凛,只觉得心寒不已。
他突然开口问:“金……谢迈凛,你如何知道今日要发难于你?”
“你错了。”谢迈凛调转眼神看他,“是我今日发难于你叔父,他今日抓我,恐怕是因为怕我明日便出发要去宜春了吧。”
刘阔笑道:“我观察你有段时间了,你以为你还能离开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