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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谢迈凛停在门口,想了起来,噢一声,“差点忘了,你放心,必定为你安排好。”谢迈凛说罢啧了声,“说句不好听的,你家男的不怎么中用啊。”
      她面露难色,苦笑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当年我爹出了事,娘亲又重病,没有我相公,恐怕我们三人早就饿死街头了。”
      “你相公二十两买了你,还不是趁火打劫?”谢迈凛说到这里笑起来,“哦,我好像没立场这么说。”
      她轻轻摇头,“你对我不曾凌辱,更不曾打骂,实不必跟我相公比。”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
      她叹口气,低下头沉思,扶着桌边,盯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门一推,谢迈凛又返回来,站在门口,背着光,问:“他要是死了呢?”
      她猛地张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慢慢抿合口,好半晌,才抬起头,摇了摇,“不好。”
      谢迈凛嗯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她独自坐了好半天出神,直到门口喧闹起来,午后人来人往,日头也不那么烈,听见屋外有人在叫卖消热的冰袋,她换了衣服拿上钱,出门去。
      小楼三四层,院外进来的小贩仰着头,站在院中举着冰喊,热得脸上一层层汗,也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来往行人擦着他的肩朝楼梯上走,扇扇红娟门推了开,女子们摇着扇子走出来,就着坐在廊边长凳,扭身趴在栏上往下看,细长的手臂缠着披纱,戴着红绳铃铛串,叮铃铃地响,不一会儿便聚着一群笑语盈盈的美丽女子,沿着栏坐着站着,东往西看,院外又进来个柱竹竿的瞎子,挂一个破布囊,举一道寒酸的幡旗,上写“千金圣手”,问谁要看看妇病。
      当下便有个女子一碗水泼下去,笑骂道:“呸,老色胚,你瞎还知道往上看啊,倒是不耽误。”
      众人嬉笑起来,一个女子叫那卖冰的,“哎,你拿三个冰袋给姐姐们。”
      那卖冰的喜笑颜开,鞠着躬叫奶奶,道谢着便拎出冰袋,又个女子叫跑堂的,“你下去给奶奶们拿上来。”说着扔去一锭银子,跑堂的把抹布搭在肩上,手脚伶俐地接住,嘿嘿笑道:“各位奶奶放心,咱这地儿就是伺候奶奶们的,不能让您的月份钱白交啊。”说着跑下去,拿过冰袋,给了钱,腿脚灵便,转头又跑上楼。
      东边一女子拢着胸口的衣服,指着他道:“你们堂内要是不白拿钱,就把那瞎汉赶出去,白白给他瞧去。”
      跑堂的笑道:“奶奶这话不好,咱们这地儿说到底是客栈,不关门,哪能挑谁进来啊?”
      楼下一个书生正背着行李出门,听见这话转过头,双颊通红,愤愤道:“你们也叫客栈?!真是进了妖精所,店家你要还想诚心做生意,趁早把这些风尘女子赶出去,破落不堪,有辱斯文!”
      门边刚回来一个看场的力夫,抱着手臂靠墙道:“老兄,你酸什么劲,又不短你吃穿。姑娘们离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不讨你的钱,又不吃你的饭,自己寻生计,你看着一表人才,怎么还落井下石呢。”
      上面有个女子笑起来,摇着扇子对周围其他女子道:“还‘一表人才’呢,昨晚上抱着老娘的脚亲呢,非叫我娘,我哪来这么便宜儿子呀。”
      女子们花枝乱颤地笑起来,男人们也揶揄地瞧那书生,把他看得脸臊,浑身发颤,骂到什么妓院什么表子就跑了出去。
      力夫又问瞎子:“你怎么着,来讨钱?”
      瞎子得意洋洋道:“不讨钱,要讨也去妓院啊,讨你们这散落的可怜人才赚几个子儿。”
      力夫嘿了一声,便捋起袖子要来捉人,只见那瞎子往旁边一闪,摸着自己的胡须,“嘿嘿,你匹夫可不要来碰我,仔细脏了我的手,我可是给谢迈凛大将军把过脉的人。”
      众人一起喝起倒彩,你一言我一语地笑他,声势热闹一片,瞎子挥着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怎么,你们不信?你们不知道谢迈凛是谁吗?”
      力夫斜他一眼道:“谁不知道谢迈凛,你少来唬人。”
      楼上有个手里做穿金珠活计的女子也往下看,“就是,前些日子他们在红冈打仗,也就刚回赤峰没几天,那庆功宴摆得,两条街的流水席,我看你别是忝着脸去蹭个席,远远看了一眼谢迈凛,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瞎子急了,举手发誓,“谁骗你谁孙子!我不光见了谢迈凛,我还见了他身边的副将,你们知道是谁吗?告诉你们,宋小将全名宋之桥,你知道吗你。”
      “我知道啊。”西边一个女子道,“谢将军和宋副将形影不离,哎,听说谢将军长得极其俊美明艳,宋副将倒是温文尔雅,可是真的?”
      “哈哈哈,”一女子推她,“他是个瞎子他怎么知道。”
      “都别吵,别不信我,我不光知道他俩,我还见了那个女将。”
      力夫皱眉问道:“什么女将?”
      跑堂道:“听说战场上有个女的,很厉害的。”
      力夫不屑地撇撇嘴,“怎么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起来。
      她本来买了冰,转身要回屋,听了这许多都兴致缺缺,不过当下倒是有些好奇,留了步,想想还是问瞎子道:“那个女将,什么样的?”
      旁边的女子看她,“姐姐,你可别信这瞎子,他就是个走街串巷骗人的。”
      瞎子倒喊起来,“这位奶奶你问得好,那女子真是好姿色,飒爽英发,我虽然看不清,但模模糊糊瞧着个影儿,那身段,嚯,真是利落!”
      众人都叫他别扯谎,她倒是抿抿嘴,没忍住又问:“女子能上战场吗?”
      瞎子来了兴致,一抚掌,高声道:“怎么不能?那位姑娘可真是厉害,别的不说,就说上个月血战红山脉,都传遍了。说是咱们的将军百里突袭,一千二百匹黑马日夜兼程形成包抄,在莲云阵地围剿达尔塔丹,十五个分寨四天连根拔起,他们那套什么‘分点扎,响应援’的计策根本用不出来,咱们有奇兵天降,更有‘三三回合’,硬生生将战场切成五个区,三大域,要说咱们谢将军厉害呢,真真天才主将,玩弄敌兵于股掌之中,攻城夺寨如探囊取物,计策精妙,成竹在胸,高瞻远瞩,布局谋划如神,遣兵调将如鬼,奇兵突袭如风,摧枯拉朽如雨,区区部族何足挂齿,不消半个月已经打到他们主城楼下。
      但坏事就坏在这里,那城池堡垒是那达尔塔丹重金建造,依托山势险要,有地势大利,那群异贼又破釜沉舟,誓死守城,笃定我军深入腹地,吃不消风沙酷暑,敌不过粮水短缺,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我军追逃兵而至时,这群人不敢开城门,竟连自己人也见死不救,真是没骨头。
      一拖也就生生拖了十七天。眼看着几轮攻城不下,几番谈判无效,也是天不助我,十七天更是一滴滴雨都不见,一丝丝风都没有,尽是烈日暴晒,粮草送不到,水也越来越少,咱们的兵是出了名的忠心,挺了这许多日子,几万张口,眼看着不得不撤兵。
      也就是这一天,谢将军决定发动最后一次攻城战。咱们实话说,耗费这许多天,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方固然已是精疲力尽,另一方又何尝不是弹尽粮绝呢,用兵至此,人之机关算尽,岂非不是全凭天意。夜半攻城,一夜啸啸,石车不停,人力不休,三面五口八道关打得是昏天黑地,从夜里打到凌晨,从晨间打到午后,堆的尸体层层摞,我方往前冲的、等云梯的、走绳索的、挂石包的,你方跳下的、拽下的、捅下的,一起砸在云梯边,抱做一块儿死,真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流到一起,分什么敌我仇亲。数道关口,也是几易其手,分寸土地,堆满血肉之躯,都是拼这最后一口气,谁也不敢停,谁也不能停,谁说不是谢将军自从戎以来遭的最大难?
      转眼日落西山,西北风一刮,天尽头都是血红色,就这虹彩里,谢将军在战壕里,隔着土头看对面城楼,眼见这守城大将也是举刀站在楼头,大喝着领人退敌,是了,到此地步,双方主将自当一马当先,位于前线为士兵提振信心,硬生生挺过鏖战。但他这么一现,可算是着了谢将军的道,谢将军当即调拨残余主力攻东西两门,把这前门楼的口撤得七零八落,那边自然也拨人前去东西两侧应付,眼看着谢将军这边人数少去三中之二,对方更是士气大兴,誓要在日落之时尽退我军,活捉谢将军。这正门双方都已疲惫,东西两侧战场对方优势也越发得大,那大将更是嚣张,明明也是久未饮水,食宿无味,干着喉咙也叫嚣要活割谢氏骨,生啃谢氏肉。咱们谢将军倒是任由他喊,天色还亮着。不过任谁,都能明白着瞧出咱们人已不多了。
      就在天光昏沉之际,谢将军忽地站出来,在这城门楼下,提着剑,远望着对方,那边一时都忘了拿出弓箭,等反应过来便是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亏得是韦承义那些参将不要命地冲上去把谢将军拽扯回来,挣扎中谢将军还伤了手,这乱哄哄时,谢将军扭头冲后方喊道‘卢曲平呢?!他妈的卢曲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