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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后来书也不念了,便说些旁的闲话,多半从娘亲和谢家父子那里听来,有板有眼地学,再说些不敢跟活人说的话,越是不会动,越是没反应,越适合听人说话。谢连霈逐渐迷恋同谢迈凛说话,确切地说,是“向”谢迈凛讲话。谢迈凛或仰或趴,眼睛无神地呆望着某个方向,对周遭一切没反应,谢连霈凑到他头边,盯着他的后脑壳,问道,哥哥,我叫你哥哥吧?
      没有回答,谢连霈又说,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哥哥,你想不想放风筝。哥哥,我喜欢吃年糕,你喜不喜欢吃。
      谢连霈在他耳边越说越多,滔滔不绝,觉得与他越发亲近。谢连霈兼任给谢迈凛擦脸,日里夜头往那里去,一边给谢迈凛编头发,一边哥哥说个没完,说起讨厌姜穗宁,讨厌书院,与娘亲相处越发难受,兄弟之间数你我最亲近;他把摘来的花编成环戴在谢迈凛头上,衣怀散开,小葫芦掉出来,滚在床上,谢迈凛的眼珠突然转了一下。
      谢连霈余光瞥见,猛地一惊,再看谢迈凛还是一副活死人样。他小心地举着手,在谢迈凛眼前晃晃,谢迈凛毫无反应,五官闭塞,七感消隐,谢连霈紧张起来,伸手戳戳谢迈凛,不见动,怀疑还是自己看错了。
      一晃半个月,谢府上下阴森森一片,招魂的家伙什儿从堂内摆到院外,挂钟、悬铃、白幡自不必说,日日杀鸡放血铺银米道,白日里围十来个人坐念经,符纸黄带一日烧三次,早中晚焚一遍,灰烬就着汤药灌,数日下来,谢迈凛越发瘦弱,脸色苍黄,不见回魂迹象。
      谢华镛这晚上倒是回来了,问了谢迈凛的情况,便跟谢家兄弟关了门到书房去,三人都愁眉不展,整装坐着,茶也不喝,一并沉默着。谢连霈钻到屋子脚听,里面好半天没声音,他朝砖隙里看,看不真切,就瞧见蜡烛光晃,等了许久,才听见谢迈岐开口,问道:“怎么办?”
      谢迈衍看向谢华镛道:“那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皇上心性动摇,连日流星向西,于我们不利。”谢华镛不说话,谢迈岐骂了句粗口,被另两人瞪看一眼。
      三日后雨天少歇,府内外湿漉漉一片,前院的花被雨打得残败,众人围站院中,皇上坐着太师椅,孙公公遮着风,人人都不说话,像庙里定的数十尊横眉竖眼泥雕。
      府内外的人都聚在谢迈凛的门口,谢连霈靠近时便看见大雨中围着一圈人,低着头,戴着白尖顶的帽子,套着盖脚的白袍,拖在地上,手拉手站着,低声念经文,声音轰轰,掩在雷声隆隆中,人群中,房门口中间点着一盆大火,摆着长方桌祭品,中年道士着黄白袍,被雨浇的面孔惨白,一脸肃穆提着桃木剑,谢家主家几个都站在雨里看,其余人也都陪着站,没有人撑伞,谢华镛背着手盯着房门口。谢迈凛被带出来,手上捆了麻绳,他踉跄站定,一个小道上前捆了他的脚,另一个端了一大盆血,从他头顶浇下去,谢迈凛颤抖起来,差点没有站住,有人在两边各拉了一下绳,原是腰上还系着一圈,牵着他不倒,又一个小道上去,在他背后绑了一根银色的长棒,又往棒上贴了黄纸符,万事具备,众道一起仰头吼,桃木剑耍得虎虎生风,天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谢连霈远远地看着谢迈凛,打了个冷颤,房间里点了九十九支红烛,九十九只白烛,橙黄闪烁,大片的红色黄色铺在谢迈凛身上,喊声中他瘦小地站着发抖,眼神涣散无定,此时数十张道士张口,经声闷闷似鬼鸣,一声钟鼓敲,一浪盖过一浪,小道手上招魂铃倏啦啦狂转,香炉摇晃紫烟在雨中燃起,舞剑道士划星甩月,剑走雨落,桃木剑从桌面倏地划过,雨中生出一片火,又霎时熄灭,而剑直指谢迈凛,雨滴如镖飞去,天上霎时一亮,惶惶如白昼,而后一道惊雷,闪电直劈下来,击中谢迈凛,只听得一声惊呼,谢迈凛栽倒在地,众人赶忙要上前,道士却用剑挑起一块灰白格子大布,转起落在谢迈凛身上,又喝下一口酒,对着桃木剑一吹,喷出火来,将剑烧了个粉碎,那边小道们已经将谢迈凛抬入屋内。
      谢连霈吓得跌倒在地。
      那日大惊过后,谢迈凛门庭着实热闹一阵。皇上当日都已经惊得几欲摔倒,是被搀着回宫的,晚上便听见谢迈凛房间内的呕吐声,丫鬟仆人来往匆匆,端着水盆拿着药,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擦身一遍遍喂汤催吐,彻夜谢府灯火不灭,约子时有个戴方冠背药箱的老头从后面进府,径直去了谢迈凛房间。谢迈衍常在天明时来,敲敲门,同出来的那个老头说几句话,日头放亮时便匆匆离去,谢迈岐则已经先去了湖南。
      眼看着到了第六日,谢连霈便有些按捺不住要去看看谢迈凛。他从窗户边往里看,烛火烧得房间亮亮的,看着暖洋洋,谢迈凛赤身裸体趴在床上,床边点一圈艾叶,谢迈凛的背上有一簇红色的长印,从脖颈后到尾椎,竹神仙说是魂魄归身的入口。
      他瞧见丫鬟姐姐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谢迈凛,端上水盆走了出来,便赶紧缩到一旁,等人走远了才悄咪咪跑出来,那门虽合了,但道人们说不能挂锁,否则魂魄回不来,于是关门只能松松拽上,挂一条赤色带,这缝隙对于谢连霈来说,钻过去绰绰有余。
      他四处打量着屋子,看起来总比前些日子有生气得多,魂在与不在真是天差地别。他走去看谢迈凛,瞧见谢迈凛耳朵通红,脖颈上一层密汗,想是被子盖得太厚,捂出热来,于是便把被子轻轻掀开。他仔细看谢迈凛背上的纹,像火画上的一样,暗红色极淡,但在这白上也是有些触目惊心,看着看着,谢连霈发觉自己离得太近,他呼出的气让谢迈凛背上这一处发起红,他便赶紧抬头,伸手扇扇降温,又呼呼吹了两下。
      他也不知做什么好,便搔搔头,蹲在床边,又讲起府内外今日琐事。
      谢华镛从宫中回来时十分意气风发,拉着主母的手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夜里也来后房与娘亲道别说话,其他夫人那里便没有再去。等人走了,娘亲便叹着气摸肚子,对谢连霈道,要不是有这个弟弟,我看怕是连面都见不着。
      奶妈伺候娘亲坐下,又问道:“怎么忽然要走了,皇帝又要跑了?”
      娘亲翘起手指点了点,“可不要再这样讲。”说着闭口支着耳朵听听外面的声,才道,“皇上既然留守阳都,前面就该去安心打仗了。”
      奶妈问:“怎得又不跑了?”
      娘亲道:“明日就见分晓。”
      次日谢连霈刚刚睁眼,就看见谢迈凛被抬着出了府门,坐进了孙公公护送的轿子,谢华镛和谢迈衍也一并同去。
      至中午方回,回时,谢迈凛已是走回来了。
      谢连霈只瞧见个背影,看谢迈凛在堂前和父亲兄弟说话,众人都喜笑颜开,谢迈凛背着手站,而后说句去洗漱,便先走了。谢连霈头重脚轻,分不清梦幻虚实,呆呆蹲在堂后角落,他常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今日还在听。
      据说原来今日金銮宝殿内,权臣两列站立,声势浩大,辩词隆隆,目不暇接,直喧吵得殿堂檐颤梁震,孙公公向皇上禀了竹神仙的回话,小道士们便推着布车进了殿,揭帘显出真身,谢迈凛两眼无神,沉沉未醒,绑缚于柱,额上一道黄纸符,竹神仙立于殿外,向天吹哨,少顷,只听得天空有鹰鸣,一只红顶胡兀鹫自浩瀚直飞而下,径冲入宝殿内,霎时卫兵大动,上三下三护住圣驾,两侧臣子纷纷避于柱后,大鸟自天上来飞入,盘旋在谢迈凛头顶,咬下额前黄符,便振翅直飞出,叼在符纸重回九霄,而谢迈凛的脸色登时红润起来,目聚神拢,精气大变,好似活过来一般,自称过往数日云游太极,见玄清仙人,南天神宫,北海冥土,仙人归去,归去福地,六匹神马开路,九头仙鹤背魂魄,送回阳都。
      皇上瞠目无话,半晌才让人把谢迈凛抱上来,谢迈凛松了绑便已是活蹦乱跳,小跑着到了驾前,跪下磕头,请求近前,皇上拨开护卫,准请。等谢迈凛到了眼前,便伸手摸摸他的脸,面皮粉润,双眼灵动,瞧着欢喜非常,叹道:“真是朕之福童,上仙之佛子,”当下封了个“圣佛子”,叫带下去歇息。
      本要退朝,王以升上前禀奏,离都之事再拖不得,皇上早下决断。
      樊景宁上前断话,天有灵犀降兆,佛子当归福地,何处为福地,阳都也。
      王以升驳斥,此存乎春秋之义,岂能因一小儿稚言定。
      谢迈衍道,此话不假,黄口稚童,一不辩大事,二不明真假,故而所言皆是大事,所说尽是真话;既见得上清,自当言明上清,既听得福地,自当转述福地;圣佛子,心底至纯至净。
      王以升道,非也,君不闻,项橐七岁可辩虚心之竹,为圣人之师,甘罗十二可说张唐与赵王,列上卿之位。可见自古天才出少年,张口为雨,闭口为风。
      樊景宁大怒,尔等忝为人臣!若谢迈凛神游物外,转仙家之言,尔等不听不信,一意孤行,置皇上潜修参道于何地?若谢迈凛当真口舌风雨,只为献守城良言,区区孩童尚知城存国存之理,尔等何以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