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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我一迈步就会踢走。”
      谢迈凛却眯起一只眼,手在眼前比圆圈,框柱隋良野,看起来小小一个,谢迈凛笑起来,“从我这里看你,你就好像头上挂着太阳。”
      隋良野转头,忽然觉得脚底凉,低头看原来是站得离水太近,湖面漫上来,不过一瞬,鞋袜便湿透了。谢迈凛站起身,没心没肺地笑得开心,而后脱下外衣,铺在隋良野身后,朝他身上,“你先脱下来,鞋袜晒一晒,今天的日头,很快会干的。”
      其实该怪他火上浇油笑的那两声,不过……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的衣服,一时没动,谢迈凛的手还伸着,也不催促他。片刻后,隋良野还是低着头,慢慢踩下靴子,倒不用谢迈凛扶,低声道,“你衣服我洗好还你。”
      谢迈凛点头道:“好啊。”
      隋良野站在谢迈凛的衣服上,热天像踩着凉云,真是上好面料,谢迈凛本要给他收拾鞋袜,他却先蹲下自己来,于是谢迈凛伸出的手又放回腿上,扭头看隋良野忙碌,“还是要沾点人间气吧,冷冰冰的好寂寞。”
      隋良野眉头皱起,转头瞪谢迈凛,想叫他注意点分寸。
      又发觉谢迈凛凑过来,肩膀擦着肩膀,小声道:“一直读那些抱怨的东西,多辛苦啊,偶尔跟我一起出来散散心吧。”
      隋良野不理他,把鞋袜依次摆好,把方才谢迈凛放他脚面的石头摆在旁边,这么好的天气,在日头下一定片刻就干,只不过他现在确实走不开,只能听谢迈凛讲话。
      谢迈凛又在说,你看,仙子都不用晒鞋袜的,他们碰见水就变作水,碰见火就变作火,成龙成凤,今天你也做回泥点打出来的人吧,女娲造人的时候有好多是泥点打出来的,你是精心捏出来的你可能不知道……
      隋良野在听,又忽然想起件毫不相关的事,似乎在多年以前,他落魄潦倒、仰人鼻息的时候,他给谁敬酒,寒冬腊月衣衫薄,他的手冻得发紫,倒酒的时候手发抖,洒出的酒也是湿了他的脚,那时候他赤着脚,烫熟的酒烧红一片,那个人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面目,只记得他盯着自己看,看初出茅庐的年青之人失措,欣赏自己的惊慌,就像秃鹫等雪原上迷路的羔羊死,适时该用那种天真无辜的眼神救助于大男子,好似低头等人来踩脖颈。隋良野当时如何做来着,时至今日也想不起来了。
      真是怪事,见过很多龌龊的、暴戾的、色厉内荏的、胆小如鼠的、下作下流的男子,那位看他出丑的甚至不算是个坏人,却实实在在地让他总觉得厌恶,大约那时候他总归还是太年轻气盛,太珍爱自己。
      于是他看向谢迈凛,谢迈凛正把手递给他,对他嘟囔道,“……所以你看,我练石子手都受伤了……”
      谢迈凛手掌上有道浅浅的疤,发一点点红色,正在痊愈中,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伤,他心里清楚谢迈凛在小题大做,索要关注,聪明人就不应当再多看谢迈凛一眼,多听一句话……
      只不过。
      只不过他总问你是不是辛苦,他总变着心思令你舒心,他那么会讲话,令人愉悦,却又不挡你真要走的路,就算知道他不安好心,他心机深沉,可他的“坏”到底还没有来到面前,君子大侠不也爱上魔教妖女,宁采臣不也爱上聂小倩了吗,人妖殊途,妖是坏的,隋良野不理谢迈凛的伤,谢迈凛便默默收回手,自己盯着伤口看,又低头吹了吹,隋良野心想倘若谢迈凛去争宠,想必是个手段极其高明的可怕之人,谢迈凛下一步要做什么,要坏什么事,要害什么人,现在都很难清楚地想,谢迈凛又捡起石子,轻松弹出去,看着它跳到对岸,谢迈凛转过头看他,歪歪脑袋,脸颊贴在膝盖上,黑发散落开,手臂抱着腿,像一只幼年的狮虎,观音菩萨座下不谙世事的佛子,笑眯眯地对他说:“你教的我都认真学了……是不是跟我在一起会开心点?”
      妖当然是坏的。
      可是妖就不可爱了吗?
      第37章 妖目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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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看着他。
      无所事事地坐在湖边,日头晒着地,暖洋洋烘着土,湖对面有两只兔子在喝水,绵绵打作一团,好像两朵云在缠,谢迈凛在讲话。
      不清楚什么时辰了。
      好像天地都要合眼小睡一下时,小梅摇了摇隋良野的肩膀。
      他猛地一回头,小梅倒先不好意思,“那个……万府差人来,想请你晚上去他们府上。”
      隋良野点了点头,小梅蹲下来要帮他穿鞋,他止住小梅的手,“不急。”
      小梅道:“他们派轿子来了。”
      隋良野道:“晚宴前我会去的,你让他们回去吧。”
      小梅不明所以,但转眼看见谢迈凛,揣测老板可能是不想被人搅了好事,便答应着去了。谢迈凛自然很明白,“该是时候吊起万喆库了,反正他也没什么路好走了。”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靴子,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谢迈凛问。
      “我替朝廷办事,当然还是以和为贵。”隋良野把鞋袜拿起,转过身背着谢迈凛,穿好后才转回来。
      暮时沉沉,万府会客厅内灯火辉煌,弹筝的弹了第三遍曲,前菜也烫了两遍,厨房小仆跑来问万齐,该不该起菜,后面的菜现在还做不做,万齐一看空空的餐桌,只得摇摇头。万喆库本在府门等隋良野,半个时辰不见人,一气之下回了房间,结果又过了半个时辰,也不气了,干脆坐在饭桌前等,一等又是半个时辰,万升骂骂咧咧要派人去“请”,万喆库把他叫回来,叹口气,一并回房去了。
      这会儿又走了出来,万齐忙上前去迎,试探着问:“老爷,要不我去武林堂门口候着?”
      万喆库摇摇头,万升在旁忿忿,“隋良野现在倒是也摆上脸子了。”说着一屁股坐在桌旁,先给自己倒酒,“这人厉害啊,一来二去搞到这个局面,小瞧他了。”
      万喆库道:“先不说这个,你仔细算算,隋大人往这里面贴不少钱了,办场子、伙食留宿、里里外外的差事,朝廷是不可能负担这些的,他哪来的钱。唉,早该知道阳都出身、名不见经传的人,一出来就做特使,怎么可能没有背景。”他看向万升,“确实是小瞧他了,失策啊。”
      万升还要说话,就看见门外小童跑着来报,隋大人来了。万升急忙站起身,万喆库却对他道:“你不用陪请了,你走吧,这里有我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你整天摆个脸给谁看,去后面歇着吧。”
      “那行吧。”
      等万升走了,万喆库连忙正正衣冠,出门迎接,恰巧隋良野刚走进前院,碰着便要行礼,隋良野单手搀住他,力道让万喆库一惊,只听隋良野道:“不必客气,又不是头回来。”
      万喆库便站直身,请隋良野入堂。
      隋良野入了座,万喆库从万齐手中接过酒来倒,后面弹筝拉弦的就起了声,隋良野道:“别唱了,头晕。”万齐看着万喆库的脸色,急忙叫停后面的人,让散去了。
      等酒菜起了,万喆库才坐下,一边把头道菜夹给隋良野,一边道:“隋大人辛苦,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劳烦您跑一趟。”
      隋良野点点头,“不辛苦,都该做的。”
      万喆库瞥了眼隋良野的脸色,又站起身,端碗盛汤,“隋大人操劳,您尝尝这个,山海汤,有八十八种野味,大滋大补。”
      盛得刚刚好四中之三,放在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拿勺拨了一下,尝口鲜,那边万喆库正在给自己盛,隋良野也不必管,自己喝。万喆库刚坐下,又想起要倒酒,起身添酒,隋良野低头喝汤也不看他。
      万喆库坐下来,盛办勺汤,看见隋良野刚咽下一口,停下来擦手,于是自己的汤先不喝,问道:“小人冒昧一问,隋大人还在为赛中案发愁?”
      隋良野转头看他,不答话,万喆库放下勺子举起酒杯,“哎呀小人失言,该罚。”说着要饮这杯酒,隋良野拉下他手腕,“先吃点再喝,不然伤身体。”
      万喆库放下酒杯,连连点头,“是,是。”
      “万掌门,我是阳都来的,本来你们当地的事我不该说什么,你在济南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明先派也为济南贡献了很多东西,不仅对朝廷,对当地衙门,对老百姓。但是朝廷有制度,天下有王法,很多事不是能讲人情的,希望你也能理解。”
      万喆库点头,“隋大人你放心,咱们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朝廷有要求,咱们无论如何也要配合,说句不好听的,不要说倾家荡产,就是要万某人的项上人头,我万某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朝廷要你头做什么?”
      万喆库点头,起身敬酒,“失言失言,没喝酒就发懵,我自罚一杯。”
      隋良野跟他碰碰杯,等他坐下,又道:“万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