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殿下!那边就是禁门了!”高翎个子高,看得也更远,忽而大声提醒。
太子殿下的反骨就又冒出来一点,再次迈起脚步,和高翎往那边走去。
禁门往外就是通往后宫的奉宜门,此处的禁军早已习惯太子偶尔巡视的身影,远远地便跪下行礼,又有一个领头的前来问候:“臣禁军左骑领祁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小脸严肃,望着他,声音尚且还带着稚气:“嗯,祁鸣。你听我的还是听爹爹的?”
祁鸣恭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看看太子小小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难道现在就已经到了站队的时候吗?这难道就是皇室传统?可……太子也太小了点吧,真的能赢吗?
正犹犹豫豫不敢接话,高翎已熟练地顶替了万福公公的活儿,接着道:“殿下要出门巡视,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陛下!”
祁鸣:“……是。”
目送两人踏出禁门,走进奉宜门,他立刻转头吩咐下属:“快,去禀告陛下,太子殿下没带人,身边只跟着一个伴读,去后宫玩儿了。”
踏进了奉宜门后,眼前就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褚熙并非从未出过太极宫,但有限的几次,他都是跟着皇帝一起坐在车里,对外面毫无印象。
新奇地走过几条长街,又穿过几道小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过的宫人看见两人,犹疑后退在路旁行礼,眼神都有些迷茫。
看衣饰是贵人无疑,可这个年纪,身旁又无宫人在侧,若说是太子,似乎也不太可能……吧?
那又会是谁?哪位王孙贵胄入宫了?
褚熙在角落里发现一只小猫。
身体小小的,毛长长的,摊成一团给自己舔毛,被人靠近了也没反应。
褚熙和它对视,礼貌地蹲在几步外的地方,没有继续接近。
小猫一边舔毛,一边发出甜甜的叫声,似乎很疑惑褚熙的克制。
很快有宫人闻声匆匆赶来,望着小猫一脸惊喜,对褚熙行了个礼:“这位……贵人,这是我们六公主养的猫,一眨眼就没影儿了,我们六公主正在寻呢。如今在您这里发现了,稍候一定奉上谢礼。”
褚熙点点头。宫人松了口气。
可她们还没抱走小猫,又有宫人接着赶到:“你慢着,这明明是七公主养的猫,我们公主急得不行,可不能让你抱走!”说话间已是急了,也将目光投向褚熙,“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六公主的那只不见了,也不该拿我们公主养的去充数啊,贵人,您说是不是?”
褚熙于是又点点头。
她们争执的时候,小猫几步就跳到褚熙肩膀上,拿鼻子闻了闻他,又用脑袋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褚熙站起来,见它还是没走,就很克制地拿手碰了碰它的脑袋。
“团团!”惊喜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穿着锦衣的小女孩挣开宫人的手,跑过来就要抱猫,被高翎拦在一步外,“这位殿下,”他面色严肃,看起来很有其父高茂将军的气势,“我们太子殿下喜欢这只猫,请您暂避。”
太子殿下?
这一声让所有宫人都怔住了,反应过来后慌忙跪下行礼。
唯有不到四岁的七公主“哇”一声哭了:“你、你们也想抢我的团团——”
慢一步的六公主这时才上前,朝褚熙行了一礼,笑眯眯道:“团团是玉贵人答应送给我的猫,只是七妹一直惦记着,吵闹不休。我也很喜欢团团呢,不过要是太子弟弟喜欢,就送给太子弟弟好了。”
褚熙没有看她。他望着肩膀上的小猫,看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七公主,最后焦急地喵了一声就跳了下去。
他没有阻拦,看它一路跑到七公主脚边撒娇。
七公主抱起它,破涕为笑,又警惕地抬起了头。
褚熙认真地说:“团团更喜欢她。”
六公主的笑容僵了僵。
褚熙学着父亲的样子,因身边没有万福,就喊了声“翎翎”:“传旨,把团团交给,嗯,七公主抚养。”
高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应是:“太子殿下有旨,小猫团团交给七公主抚养!”
六公主的脸青了,其他宫人面面相觑,慢了几拍才茫然地应下这道内容有些古怪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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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吵吵儿今天真棒,”夜里,皇帝眼神骄傲,“这还是你下的第一道旨呢,是不是?你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虽然用词还有些不对,但都无伤大雅。
褚熙歪了歪头:下午的事他还没有告诉爹爹呢?
不过很快他点头,在皇帝的夸赞里笑了:“嗯!”
皇帝想起下午被实时转述的太子的行止,好几次,他都想亲自去接他回来,担心他累着,也担心他去了陌生的地方害怕。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摸摸太子的头,皇帝再一次惆怅地想起分房的事情。如今太子真的是个小大人了,不能再让他这么依赖爹爹了。
忽地,衣裳被扯了扯,皇帝疑惑地垂眸望去,见太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和腹部。
“爹爹,疼不疼?”太子明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父亲,语气仿佛皇帝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皇帝一怔,也轻轻地笑了:“有的地方疼过,有的地方从来没有。”
第48章
东都苑坐拥甘泉山,起初只是一座普通的皇家园林,后来经数代天子扩建,占地日广,山水相衔,不说揽尽,却也占了天地八分灵秀。
如今已是冬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褚熙骑在小马上,身后背着小弓小箭,和父亲并肩,一起慢慢地放马走着。
数日前,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亲自他陪在这里选了一匹温驯的小马,又手把手地教他骑射。
褚熙给自己的小马取名叫“白马”,因为它浑身乌黑,只有额上一点雪白。他在宫里时对马兴趣不大,但有了自己的小马后,日日都要早起去看它,喂它吃草料,甚至亲自给它刷毛,把它照顾得很好。
皇帝对此并不插手,只是一直陪着他,笑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太子喜欢这里,就一日日地推迟着回宫的行程。
以至于现在,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他们却仍留在行宫中,优哉游哉地赏景游猎。
远处的小坡后似乎动了动,皇帝神情如常,上一瞬还在和太子说话,下一瞬便忽而抬起了弓,长箭迅疾,将猎物穿透在地。
众人欢呼恭维起来,侍从上前把猎物拾起,皇帝只看了一眼,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转眸,见太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叹地望着他,皇帝笑了,眉眼少见地飞扬起来:“走,爹爹教你!”
跑着行了一圈,期间又猎了些野物。皇帝知道褚熙在宫里时学过射箭,便主要教他如何在马上稳住重心,瞄准目标。
褚熙虽然看父亲行猎很认真,但轮到他自己时就变得敷衍起来,慢吞吞地听父亲的拉着弓,弓弦刚拉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爹爹,我不想练。”
“怎么了?”皇帝并不怒,耐心地望着他哄道,“别怕射不中,你还小呢。爹爹在你这个年纪,连马也不会骑,你可比爹爹强多了。”
褚熙诚实答道:“我不想射中。”
他说的很认真,皇帝望着他,一时讶异,一时了然,最后归于一种对自己孩子特有的宽容,温声说:“‘君子远庖厨’,我们吵吵儿是个小君子呢。不过,你是太子,以后要给大家做榜样的,往后春猎、秋狝和冬狩,百官都在,只有骑射上能射中猎物,大家看了,才会敬服你。你说,爹爹说的对不对?”
褚熙乖乖地说:“爹爹射中。爹爹做榜样。”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轻咳一声,谆谆善诱:“可是吵吵儿,你不是答应要帮爹爹分担辛劳吗?”
褚熙眼眸清澈:“爹爹喜欢。吵吵儿不喜欢。”又问,“吵吵儿不可以只做喜欢的事情吗?”
小小的孩子眼底有些真切的困惑,那是自小被皇帝养出的底气,天然拥有向一切不理解发问的权利。
皇帝反被他说服了,无奈地摇摇头,温柔道:“好,我们吵吵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年幼的太子弯起眼睛,笑容明亮。
接下来,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皇帝放过了那些较小的猎物,专心和孩子一起漫步。
忽地,皇帝敏锐地察觉到阴影里晃动的鹿角,升起了些许兴致。
他的第一箭,将鹿从角落里逼了出来,第二箭却忽地慢了下来,没有射出。
那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它仿佛感知到了生死危机,水汪汪的眼睛凄凉地望着他们,退后几步后见皇帝没有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拔起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这才对太子解释:“冬狩百无禁忌,唯独不猎有孕之兽,此举有伤天和。”
想起刚刚那只母鹿鼓鼓的肚子,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爹爹,她的肚子里是有小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