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皇帝笑了笑:“既如此,他若是被师傅打了板子,你可不要心疼。”
淑妃一怔,凤目圆睁:“什么?什么师傅敢打皇子的板子?陛下,您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做皇子的老师呢?”
她一贯是这样说话不过脑的脾气,皇帝并不生气,只是道:“严师出高徒。你若是不愿,就算了。”
淑妃神情变幻,最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咬牙:“若是师傅有理有据,小小地教训一下也就罢了,若是把佑儿打伤了,妾可是不依的——”
皇帝不理她,端起茶慢慢喝着。
淑妃正欲继续痴缠,忽然李捷闯了进来。
她眼露惊讶,心中倒没有多少怒意:这位李公公一向有分寸,如今这么着急,难道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
李捷俯身在皇帝耳畔说了几句话,语气急促。
淑妃竖耳听着,隐约听见“小皇子、发热”几个字,心中有些猜到是什么事了,不由有些不是滋味: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至于这么急吗?这李公公也是越发——
“啪”一声脆响,皇帝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
淑妃愕然望去,只见没等李捷说完,皇帝已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甚至没有多留一句话。
淑妃从未见皇帝有过那样的神情。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浮现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陛下他,是否有些太在意那位小皇子了?
皇帝回到和安殿的时候,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
王院判正在给榻上的小皇子施针,闻声回头欲要行礼,被皇帝声音沉冷地止住了。
“做你的事!”
几步来到榻边,一眼看见满脸潮红、呼吸急促的小皇子,皇帝只感觉心沉沉地坠了下去,又于恍惚中听见自己冷静清晰的声音:
“小皇子如何了?”
“回陛下 ,”王院判转入最后一根针,拱手回道,“小殿下骤然发热惊厥,臣辩证观之,认为应是小儿见疹之病。只是殿下年幼体虚、高热难退,臣只能先以针灸为殿下降温,再行开方。”
出疹是小儿常见之病,在王院判看来,小皇子的身体本就比寻常孩子弱些,直到现在才生病已经十分难得。
只是皇帝显然不这样觉得,他亲自拿手触碰孩子的额头,被那温度惊得脸色一变,当即命道:“李捷,去把太医院擅儿科的太医都叫来!”
复问王院判:“这热症何时能退?”
王院判迟疑道:“这……若是顺利,不出一个时辰小殿下就能清醒,届时再开方喂药,若是药能喂进去,这一两天应该就能好转。”
“若是”、“应该”,皇帝从未如此痛恨这些模棱两可的用词。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着,外室中诸位太医讨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榻旁,皇帝亲自守在小皇子身边,望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愈发难看。
终于,他站起身,让人叫王院判进来,一双沉沉目光望着后者:“已经一个时辰了,小皇子怎么还没醒?”
王院判跪在榻边,闻言收回给小皇子把脉的手,俯身叩首,声音发颤:“回禀陛下,小殿下体内风邪过盛,神智两迷,一时间恐怕暂时难以清醒……”
“你们在外面竟商量不出一个办法吗,这么多太医,朕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恕罪!殿下若不能醒,臣等亦无良策,若强行施针唤醒,恐伤及殿下根本、后患无穷啊……”
“你是说让他继续烧下去就不伤根本了吗!”皇帝大怒,在内室踱了两步。
忽地,他转头,紧盯着王院判,道:“若你能将小皇子完好无损地治愈,朕便赐你爵位。就封你为‘安平伯’好了。”
这是从未听闻过的封赏。
王院判一凛,忙道:“臣惶恐!此乃臣应尽之责,臣万万不敢!”
皇帝笑了,漠然道:“但若是小皇子有事——朕赐你全家殉葬。现在,你知道该怎么治了吗?”
王院判浑身一激灵,深吸一口气,重重俯首道:“臣必竭尽全力!”
又是一番紧迫的讨论,由诸位太医商议出一套更温和的针法,王院判再次施针,终于在一刻钟后将小皇子唤醒。
小皇子醒后,王院判和两名他选出的太医副手重新诊脉,再根据小皇子的神智、声音、眼珠转动情况等拟出最恰当的药方,令人立刻去抓来熬上。
小皇子睁眼看见太医们时,只是轻轻哼哼着,等太医们退下,皇帝重新来到榻边,他懵懂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立时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声音微弱、令人心碎。
皇帝轻轻抚摸他汗湿的发,低声道:“别怕,吵吵儿会没事的。”
乳母前来禀道:“陛下,太医说直接服药怕小殿下脾胃受不了,让奴婢给殿下先喂一次奶。”
皇帝“嗯”了一声,看乳母小心翼翼地把小皇子抱进怀里,解了衣裳。偏偏小皇子怎么也不肯吃,一双水润含泪的眼睛望着皇帝,好不容易让他含了进去,小嘴却一动不肯动,倔强得让人心痛。
没法子,只能先由乳母挤出来,再尝试用勺子来喂。
这回皇帝亲自将小皇子抱了,因自己不熟练,强忍着没动,只看宫女动作轻柔地喂了几勺奶。
虽还是不太乐意,但小皇子终于肯喝了,皇帝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只听“哇”的一声,刚刚喂进去的奶液又被吐了出来,小皇子胸膛起伏着,啼哭不已。
奶液脏污了皇帝的衣裳下摆,宫女一时不知所措,举着碗愣在那里。
皇帝一边轻轻拍哄着,又亲自拿帕子给小皇子擦了嘴角,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继续喂。”
这次喂得慢些,喂一勺就停一会儿,好不容易喂进去小半碗,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药好了!”李捷亲自捧着药进来,语气虔诚,恨不得这是灵丹妙药,一副就让小皇子重新恢复健康。
还是那个宫女,只是却不再顺利。药汁苦涩,喂一勺吐一勺,最后小皇子干脆紧闭小嘴,把脸埋进了皇帝的脖颈里,无论怎么哄都不肯抬起。
一时间僵在那里,李捷见状,低声劝道:“陛下,小殿下不肯喝,怕是只能强喂了。”
皇帝默了半晌,应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室内回荡,皇帝背着身,目光落在墙上一副山水画上,仿佛魂也被吸了进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在他身后,两名乳母并一名宫女,三人合力,动作尽量小心地撬开了小皇子的嘴,喂进去了一勺药。
这次没有吐出来,三人和盯着的李捷都如释重负。
“喝进去了!好!再喂!”李捷喜道。
皇帝紧绷的身体蓦地吐出一口气。
宫女舀起第二勺,还未递到小皇子嘴边,却见小皇子猛地挣扎起来,一边哭,一边朝皇帝的方向伸出手,哽咽地喊道:“爹爹——”
声音饱含着脆弱、委屈和依赖。
皇帝一震,猛地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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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虽是冬日,亦有不俗的景色。
淑妃心烦意乱,景色并不过眼,本来只是随便出来透透气,不妨和惠妃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对行礼,惠妃笑问:“可是皇子读书的事情有了消息?妹妹怎么看着不高兴?”
这宫里就没什么秘密,淑妃冲她敷衍一笑:“没什么,陛下答应让佑儿去崇文馆了。只是我听闻崇文馆那位薛太傅性格严厉,不是个好相与的,正犯愁呢。”
惠妃的语气和皇帝如出一辙:“严师出高徒,妹妹不必忧虑太过。”
淑妃有些受不了这种贤惠人,但想起她曾送过自己儿子珍玩的事情,投桃报李,因笑道:“四公主也快六岁了罢?崇文馆也不是没有公主入学的先例,不如我和陛下提一提,让公主们也有个学习的去处。”
这便是淑妃难得的善意了,要知道,第一例公主入学崇文馆还是先帝时候的事情,因着先帝对宠妃珍妃宝爱非常,无所不应,连带着对珍妃的公主也视若掌上明珠,破例让她和兄弟们一起学习——至于后来公主夭折,先帝不欲珍妃触景生情,下令关闭崇文馆,就是另一回事了——公主入学,到底不是常例。
谁料惠妃听了,竟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妹妹愿意费心,只是公主和皇子不同,还是以针线贞静为重,读书倒是次要的。”
淑妃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更觉和她不是一路人了,正要托词离开,又听惠妃忽然问道:
“听闻陛下从妹妹宫里匆匆离开,不知可是为的什么事情?若是和妹妹恼了,我替妹妹出出主意,也好过妹妹憋在心里。”
淑妃犹豫一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皇子发了热,陛下心里惦记罢了。我难道还能和一小儿争宠吗?”
养孩子的人,谁没见孩子病过几场?淑妃本以为惠妃会和自己一样不以为意,不妨她竟眉头紧锁,显露出深深的忧虑来。
“小皇子年纪那般小,生起病来最是麻烦,也不知宫人们能不能照料周全?”惠妃叹气,“只盼他尽快好起来,若不是陛下禁了宫中拜佛,本该去菩萨那里上一炷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