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程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宋清玉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玉儿怎么看着瘦了,还病恹恹的,是不是坐马车不习惯?”
宋清玉还没说话,秦执渊已经执起他的手替他回答了,“老夫人,玉儿有孕了,这也是此次我将他暂时留在扬州的原因。他身子弱,胎像不稳,不能长途跋涉。”
闻言程老夫人有些惊诧,坐在她身旁的程肃亦是同样的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孩子几个月了,不然还是去叫个郎中瞧瞧吧?”
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君臣之仪,急急忙忙就要让人去找大夫,足以可见程老夫人对外孙的疼爱。
宋清玉连忙出声阻止,“外祖母不必忧心。我每日都有郎中诊脉,没有大碍,只是有些食欲不振罢了。”
老太太还是忧心不止,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生了三个外孙,只有这一个乖乖软软的坤泽,还从小便体弱多病,在扬州是宋清玉的膳食她日日都亲自盯着,如今数年未见,又瘦了一圈,她如何能不心疼。
程老夫人拉着宋清玉的手不肯放,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弱的骨节,眼眶都红了几分:“可怜的孩子,在京里定是受了苦,偏生隔得远,也没人在跟前仔细照拂,坤泽怀崽最是辛苦,竟然瘦成了这样。”
见老夫人这副疼惜的神色,好像他真的吃了许多苦一样,宋清玉一时间说什么也不是,求助地看向秦执渊。
秦执渊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一软,半点帝王架子都无,顺着老夫人的话点头:“老夫人说得是,是朕疏忽了。往日在京中事务繁杂,没能时时顾着他,此次送他来扬州,也是想让他歇歇,托二老多照拂。”
他话说得诚恳,程肃在一旁看了,眼底的拘谨也散了些。原是怕帝王威仪,如今见他对自家外孙这般上心,倒也放下心来,只道:“陛下放心,玉儿在扬州,老臣夫妇定当寸步不离地照管,保准把人养好。”
宋清玉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脸颊发烫,想抽回手又被老夫人攥得紧,只能低声道:“外祖母,外祖父,我真的没事,陛下他很是照拂我。”话落便觉耳尖更热,想起白日里的荒唐事,指尖都忍不住蜷了蜷。
秦执渊瞧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藏着笑意,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惹得宋清玉往旁躲了躲,却被他攥得更紧。
程老夫人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只当是小两口恩爱,便拍了拍宋清玉的手:“这就好,你们二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大家围坐着谈话一会儿,几个相熟的表兄弟姐妹也上来和宋清玉说了几句话,最后想着宋清玉舟车劳顿,需早点休息,老两口就带着人走了。
见众人走了,宋清玉终于松了口气,眼中还带着淡淡笑意。
秦执渊见他高兴,便屏退下人,伸手将他抱进怀里,低头蹭他的脖子,“玉儿还生气吗?”
宋清玉神色一僵,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哼了一声。
秦执渊笑着在他后颈处揉了揉,亲昵地凑过来咬他的耳垂,“别生气了,我刚刚还帮玉儿解围呢,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对不对?”
见宋清玉不为所动,仍旧神色冷峻,秦执渊只好压低了声音,颇有些委屈地撒娇,“还有六日我就要回京了,我只不是想多与玉儿亲近一下罢了,这也不许吗?”
听他这样说,宋清玉心中酸软,放柔了神色,“以后不许在白天做这种事,来来往往的,被看见怎么办?”
秦执渊知道他心软,连忙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并且保证道:“都听玉儿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再也不敢欺负玉儿。”虽然秦执渊觉得在床上占自家娘子一点便宜不算欺负人,但认错的态度却是十分积极的。
宋清玉这才放下心,也忘了先前的羞恼,放松身体窝在秦执渊怀里。
还有不到十日秦执渊便要离开了,真要和他置气宋清玉也是舍不得的,只不过面皮太薄,多少有些羞耻。
他现在只想这六日可以过得慢一点,能让他和秦执渊待得久一点,也好让后面的大半个月不至于太过难捱。
第78章 交心
六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秦执渊大半时间都要陪着宋清玉,但对于朝堂诸事的处理也毫不含糊。
赵氏本家的人被提前押送回京,关入天牢,等待皇帝归京处置。
京城无主,但众臣皆听闻皇帝在临州的雷霆手段,镇南王削藩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东南之地对于这群京官来说也是天高地远、事不关己。
真正让众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是被当成囚犯押送回京的赵家人。
赵新穆上次已然痛失一子,连月来都待在府中不敢在明面上有所动作,可谁知康州跑来的一个小丫头直接将赵家连根拔起了,坏了他的大事。
自从那日在街上寻人无果后赵新穆便惴惴不安,一连数日加派人手寻找,最后没找到人,却收到皇帝离京的消息。
秦执渊当年上位,顾忌着赵家从龙之功,未曾对赵家下手,但这些年也并未放权给赵家。
赵家明面上奉命唯谨,其实心里已经有所权衡,暗地里为端王做了不少事,想要匡扶端王上位。
这次被秦执渊抓住把柄,赵家也只能自断臂膀,只要端王还在,他们就仍有机会。
连禁足在宫的赵舒窈都得了消息,她难得慌了神,传密信与赵新穆商议了一番应对之策,确保要将她的儿子从此事中摘除干净。
京城中的风云诡谲扰不到身处扬州的两人。
难得有这么舒心的日子,可以泛舟游湖、花前月下。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扬州作为江南最富庶的地方,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船上运输的都是几百上千箱的货物,就连路边摊贩摆出来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趁着夜色正好,秦执渊拉着宋清玉上街去游玩。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的月色极美,凌凌的波光荡着一江春水,整个扬州城的水都是为衬托那一拢寒月而生,月色似沙似雾,浮着满江绿水。不枉千古文人为此地留下诸多绝唱。
天气渐热,宋清玉换上了一身较薄的春衫,春衫不似冬装厚重,轻薄简易,更加勾勒出人的消瘦来。
这几日秦执渊想尽法子哄着宋清玉多吃一些,可腹中的小东西实在太会折腾人,让宋清玉日日不得安生,用尽了法子也没让宋清玉多长一些肉,反而把秦执渊急得也跟着瘦了一圈。
牵着的手也是瘦的。
二人牵着手在扬州城内慢行。
扬州城的街道是宽阔的,从码头一直到坊市的道路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眼下正是由春入夏之际,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大盛民风开放,坤泽女子皆可抛头露面,经营商铺。此刻街上还可见穿着襦裙的女性坤泽挽着手游玩。
这便是扬州,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百姓安乐,政治清明。
与几百里外的临州可谓是天壤之别。
此等盛景,秦执渊不由喟叹:“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若是大盛每个州县都能如扬州这般,百姓和乐,政通人和,暖衣饱食,便好了。”
宋清玉心中微动,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根手指滑入指缝,肌肤相贴。“陛下是明君,会有那一天的。”
秦执渊笑了笑,或许是今夜天色太好,也或许他孤独太久,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如今终于可以借着夜色遮掩诉一诉心中事。
“我年少时,曾于西北军中历练。”
那时秦执渊刚被封王,出宫建府,一时风头无两,他奉命前往西北赤峰营历练。
在那里,秦执渊第一次见到人间的残酷。
“从前在京中,我以为天下都是太平美好的,我从小吃过最大的苦不过是在后宫中遭人排挤,后来入中宫,得父后庇佑,便再也不知世间疾苦。但在西北的宁城,想要活命,都是奢望。”
秦执渊拉着宋清玉在一处亭台坐下,望向眼前通天的一流江水,“我去赤峰营的第一年,西宁破三道关卡,兵临宁城之下。”
“宁城人生性刚烈,即使生死攸关,也无人投降,他们知道赤峰营是为他们而战,所以城中所有青壮男子,都拿上武器与军队一同上了城楼,其中有天命之年的老者,也有垂髫之年的小儿,剩下老弱的妇孺,便在城内为他们送来食物、饮水,为他们缝补衣物、修补铠甲。即使兵临城下,也无人退缩,玉儿,你可知为何?”
宋清玉抿紧嘴唇,垂眸思索片刻,道:“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其焉。侵巢之下,安有完卵,宁城皆是刚毅之士。”
秦执渊笑着拂了拂他耳畔的发丝,“极是。圣人曾言,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其实百姓也一样,更朝换代,岁月轮转,托举着一个国家的从来都是百姓,他们在这片土地扎根、安家立业、保家卫国。我是君王,亦是苍生,只不过,我坐得比他们高一些,所以也要担更多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