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福镇派出所的电话找到了吗?”
大肖递了一张纸条过来,电话号码就抄在上面。
齐瑟之前已经想好,还是先和当地警局通个气再派人去调查那七具尸骸,不然到了当地还被各方阻拦,实在是耽误时间。
电话很快接通:“您好,这里是福镇派出所,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听声音可以称得上是温和。
巧了。
齐瑟偏偏头。
她的记忆力一向出众,派出所一共三个人。年纪大一点的中年男人叫罗成,最会绕圈子。一个辅警叫宋宇,应该是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那的,还很年轻,稍显稚嫩。
另外剩下的那个是一位中年女性,临走前还悄悄透露了一些信息给她,性格善良。也就是此刻接电话的这个,叫吴静。
“吴警官你好,是我。”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齐瑟打电话用的是私人手机。
“齐警官?”电话那头的吴静应该也认出了她,显然对齐瑟印象深刻。
她深吸一口气,“齐警官,有件事我想你可能需要知道。”
“福镇中心小学的万校长自杀了。”
·
万茹是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淹死在小学后山池塘的。
与其说是淹死,不如说更像是投湖自尽。
因为警方在她的校长办公室内发现了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遗书。这也是为什么吴静会告诉齐瑟,对方是自杀的原因所在。
遗书的具体内容吴静拍了照片传给齐瑟,齐瑟把手机递给大肖,示意他打印出来。
她顺便将另外几张图片发给方靖之:“你先看看尸体。”
身体浮肿,全身发白,整个人像是吸满了水的海绵般膨胀,丝毫看不出生前作为教师的体面。
方靖之皱着眉:“这么一看应该就是溺水身亡了,很多特征与陆立新表现相似。当然,要是能进行进一步尸检更好。”
大肖很快回来,他先把手机还给齐瑟后,又将打印好的万茹遗书一份份地分发给每个警员。
这份遗书很长,写了有三页纸。字迹还算工整,说明万茹还保持着最起码的冷静和理智。
根据吴静所说,他们已经进行过字迹比对和指纹识别,的确是万茹亲手所写。
开篇就是触目惊心的一句——
“我有罪,我该死。”
十六年前,万茹刚从福镇高中毕业。因为高考失利,她没能如愿进入大学校园,后来直接来到福镇中心小学任教,也算是为家乡做贡献了。
她刚进校没多久,田东就被分配到了这里任教,后来陆立新也来了。
那个时候小学没什么老师,就她这个年轻人,外加几个老校工撑着。学校一下来了两位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还是从大城市来的,自然广受欢迎。
就在她动力满满地想要大干一场、帮助孩子们走出小镇的时候,她偶然发现陆立新和很多学生举止过分亲密。
一开始,万茹并没有多想。
陆立新幽默风趣,上课自成一派,受学生们欢迎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也是师生关系和谐的体现。
直到有一天,她因为批改作业,离开学校的时间有些晚,看见一个教室还亮着,万茹想走上前去把灯关了再走。
却恰好撞见陆立新搂着一个男生,将手伸进他的衣服。
原来一切并不是她想的那么美好。
为了不将此事闹大,影响学生学习,万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向担任校长的田东举报此事,并建议校方将陆立新开除,以绝后患。
事情再次超出她的想象。
田东听到此事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倒意味深长地提醒她不要对此事多加干涉,否则后果绝非她一个区区乡镇小学老师能承受得起的。
当年的万茹不比现在的万茹圆滑老练,现在的万茹却没有当年的万茹勇敢果断。
正直热血的她做不到视若无睹,决定自己主动提交辞呈并报警。
可惜,事已至此,去留已经不由她做主了。
田东扣下了她的辞职申请书,知道打情感牌起不了什么作用,索性将话挑明:“如果执意离开,校方会立刻申请吊销你的教师资格证,并向大家传播你体罚、虐待学生的谣言,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呆下去吗?”
相反,如果万茹装作毫不知情,等他们在等的人来学校考察时一定会非常满意,到时候给学校的财政拨款增加,她的工资立刻就能水涨船高。
且不说万茹家境贫寒,她自己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何况没有人能抵抗住绝对诱惑。
于是,她开始学会对校园里的某些事视而不见。
暑假的某一天,他们在等的人终于来了。
近二十年快要过去了,可万茹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但田东和陆立新都满面春风。
她被迫守在隔壁办公室,咬牙坐了一整晚。
隔天依旧风雨交加,在原有的七个孩子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个。
听说是被骗来的,生得最好看,却也是最倔强的一个。
但那孩子才多大?因为过分倔强,遭了一顿毒打之后,直接被丢在学校后山。万茹不忍心,偷偷去看了一眼。
好在人还活着,帮她把衣服穿好后,想办法联系了家长。
终于送走了这批人,这些孩子也没了利用价值,田东和陆立新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孩子丢进大坝自生自灭。
即使事隔十五六年,她也记得一清二楚。这群孩子里,有男有女,一共七个人。
上头的人来的那些天里,就是她负责看护、安抚他们。
当然,还有个人和她一起。
就是暑假前来支教的大学生——林燕。
万茹难道不害怕吗?她怕,她甚至怕得晚上不敢睡觉,一闭眼就能听见学生们的哭喊。
她不是刽子手,却也是套住孩子的绳索,帮助魔鬼摧残祖国的花朵。
当祝磊发现端倪时,她甚至有些庆幸,期待着这样肮脏的勾当能被发现、被终止。
可惜,祝磊对上的不仅仅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数学老师陆立新,他的背后,更是校长田东和权势滔天的人,势单力薄的祝磊很快败下阵来。
这件事虽然无关痛痒,但一向追求完美、最好面子的陆立新大动肝火。
他一路拖着被他暗自扣下的祝深,掐着她的脖子按入池塘中,活活溺死了这条过分年轻的生命。
时至今日,万茹还记得祝深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祝深是她班上的学生,她一直很喜欢这个乖巧听话的孩子。那双永远清澈纯净的眼睛,却在死前盛满了悲哀和孤愤。
接下来的几年里,田东和陆立新对此事有了分寸,没再闹出过人命来,但前后祸害了多少学生,万茹也记不清了。
再后来,两人相继被调回定城,她则被提拔为小学校长。万茹明白田东这一举动的含义,却也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避免这件事。
好在,挑选没几次,也许是对万茹的眼光不满意,也许是他们有了新乐子,他们渐渐不往福镇来了,这也让万茹松了口气。
但当她得知陆立新死亡的消息时,万茹瞬间意识到:报应来了。
这明明白白是对往日的报复。
陆立新的死只会是个开始,等林燕也死了,她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更加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罪大恶极。她不怕满怀罪恶死去,却怕死前依旧问心有愧。
遗书的最后,万茹透露,在她的校长室里有个密码箱,里面装的都是她偷偷留下的证据。她愿意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只求自己的孩子平安无恙。
只有做了父母之后,人们才真正明白“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谁都会成为父亲或母亲,谁都会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可那些被侵犯、被杀害,一辈子活在阴影中、包括失去生命的孩子,又有谁考虑过?
这样的道歉与认罪,已经来得太迟。
即使临终悔悟,到底覆水难收。
……
空调进入周期性的短暂休眠,一向恼人的噪音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这样难得的安静,却在面积不大的会议室里演变成令人难堪的沉默。
方靖之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摔门而去。
杨菲已经泣不成声,大肖沉默地给她递了包纸。
柳逸柏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畜生,却不知道究竟该骂谁。
周一群长长地叹了口气,跟着方靖之出去了。
顾盈盈擦了擦眼角,老徐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齐瑟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令人害怕。彷佛自始至终,她永远不会愤怒、不会失态。
“明天,老徐带着逸柏和盈盈去一趟福镇,把所有的证据和资料全带回来。”
她一个个点名:“大肖和杨菲留在队里,整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