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筝手里端着咖啡杯,没有喝,嘴角却略微往上扬了扬,“不知道齐队是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回到定城,还是为什么留在一中呢?”
没等齐瑟接话,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是前者,只是单纯出于对家乡的热爱罢了。我生在定城、长在定城,对这座城市有很深的眷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是后者的话……”
秦筝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缓缓叹了口气。
齐瑟抬眼看去,就见秦筝目光悠远,再度投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嘴角的笑容却淡了几分,“我在国外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的时候,曾经持续关注过很多报道,甚至也在参与调研实践时亲眼目睹、深度介入了一些惨案。”
“似乎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有一群孩子年纪轻轻就因种种原因选择了轻生,放弃了宝贵的生命。所以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读这个心理学博士,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成为心理医生吗?那当然再好不过了。收入可观不说,工作也挺体面。但我认为,切实做一些能够帮助到孩子们的事情更有意义,于是就渐渐有了当一名心理老师的念头。”
她的语气分明不算热烈,却让人觉得格外真诚:
“幸运的是,回国后没有多久就遇上一中招聘心理教师。或许是过往的履历足够光鲜,最后也顺利入职了。入职至今,我遇到的学生们都很可爱,我也很喜欢这份工作。现在想起来,还要感谢当初的自己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提到学生的时候,秦筝眉眼带笑,温柔溢于言表,令人动容。
齐瑟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手上也没闲着,不住摩挲着左手腕上那串从小带着的珠串。直到尾音消散在空气里,她才低低叹道:“秦老师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师。”
秦筝摆摆手,很是客气,“不过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到自己的职责而已,和齐队这样的人/民/警/察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不过……”
她话锋一转,“难道齐队每次找人谈话都是这个套路?先以沉默给对方制造压力,再突然抛出尖锐的问题打得人措手不及,还真是有一套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秦筝微微在唇齿上使了点劲,难免显出了几分正话反说的调侃意味。
齐瑟没有在意她这点孩子气的较劲,只是干巴巴地称赞一句:“秦老师不愧是心理学领域的专家。”
听秦筝揭穿自己的话术,她也不见恼,面不改色地继续提问:“秦老师来一中任教多久了?”
“去年年底刚回的国,今年二月底赶着新学期开学才入职的。”
“之前和死者有过交集吗?或者说……秦老师对他的印象如何?”齐瑟定了定神,努力将视线从那张精致脸庞上移开。
秦筝垂下眼帘,回忆道:“陆老师……应该是个温和中又透着严厉的人吧。”
“应该?”齐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充满疑犹的词。
“这么不精确的形容,可真不像秦老师会说出来的话。”
秦筝搭在咖啡杯边缘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并不愿意对已经去世的人给予过多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评价。
“我和陆老师在教学工作上基本没有交集,平时年级有什么事情,多数情况下都是年级主任单独通知我,所以和陆老师实在谈不上熟悉。”
“如果非要说的话,也仅仅是在这学期初的教工大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她的声音虽低,却说得坚定:“据我所知,陆老师的人缘很好,从其他老师的反映来看,他温和有礼,在学生间也很受拥护,近乎完美。至于严厉……”
秦筝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齐瑟,不知是否被对方过于明艳的容貌烫到,紧接着又将视线移开,“我听说他对成绩一直抓得很紧。”
意识到秦筝接下来的话或许十分重要,齐瑟敏锐地坐直了身体。
“前段时间,陆老师班上有好几个学生都来找过我。说是临近高考,陆老师在学校复习测验之余,还会在周六另外给他们班的同学加课。至于平时,提前上课或是延迟下课都是家常便饭。”
说到这里,秦筝秀气的眉毛不自觉地皱起来。
“高三学生压力本来就大,这样一来只剩下不到半天的时间休息,课间也不能完全自主,学生们对陆老师难免有些抱怨。”
“周六补课?风雨无阻?”齐瑟闻言,跟着轻轻拧起眉头,“我没记错的话,上周六可是下了一场大暴雨吧?”
“齐队记性不错。”秦筝点点头。
“那天天气本来就不好。我还听说好几个申请走读的学生耽误到快深夜才回家,家长们都担心坏了,还向年级主任反映能不能早点放学。听说也是因为这件事,田校长亲自找上了陆老师,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齐瑟合上手中资料,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睛:“案发当晚,秦老师在学校值班吗?”
秦筝笑着否认,没有再避开齐瑟的目光。她眼睛浅浅地弯出一个弧度:“我只负责学生们的心理健康,除了心理课,平时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预约咨询。五点半学生放学,我也同步下班,学校从来没把我安排进晚自习的值班表。”
这个回答在齐瑟的预料之中。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出节奏,齐瑟绕回了之前的话题:“温和而严厉……秦老师既然给出这样的评价,会不会觉得陆老师……”
“其实是一个有点心理疾病的人?”
话一出口,身边的空气都静了一静。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周围人小声交谈的声音、搅拌汤匙和杯壁发出的碰撞……种种声音,似乎在这一瞬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因这个问题蓦然亮起的双眼。
秦筝扬眉,一错不错地将视线直直投向齐瑟那双妩媚动人却透着淡淡冷意的眼睛。
被无数学生老师夸赞过的容貌自然不容置疑,哪怕只是这么个小动作,秦筝的眉间也含着细碎的笑意,抬眼仿佛有万千光华流转。
齐瑟感受到这道璀璨视线,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
秦筝的眼眸亮如星辰,目光绵长,却在触及这个专业话题时染上了若有若无的炽热:
“不瞒齐队,在我看来,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心理疾病。区别在于,有的人心思单纯,容易被看穿;有的人则心机深沉,掩藏得很好。”
“仅此而已,无一例外。”
作者有话说:
齐瑟:合着就是说我心机深呗?秦老师以为我听不出来?
秦筝:齐队稍安勿躁,且听我狡辩
第4章 004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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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瑟坐在审讯室里,一边随手转着手腕上的珠串,一边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绪。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死者妻儿,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刑侦队长心里也难得冒出些许遗憾。
从案发到现在,每一个被带来做笔录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将陆立新描述成一个温和亲切的人。其中甚至包括那个和死者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心理老师——秦筝。
老徐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队长,陆立新的家属现在都到了。”
齐瑟瞬间回神,扬声道:“辛苦了,让死者妻子先进来吧。”
没过几秒,一位中年女性推门而入。她身材纤细,面容清秀,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尽管她竭力掩饰,不想在公共场合流露出太多脆弱,但周身仍弥漫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在齐瑟对面坐下,费力扯了扯唇角,笑得很是勉强:“齐队长。”
齐瑟点点头,破天荒的没有在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低沉地先宽慰了一句:“节哀。”
陆立新的妻子林燕听到这话,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但这回,她没有掉下眼泪,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往回压了压。
也许是因为已经大哭过了一场,林燕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齐警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齐瑟默默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没有立即开口。
其实报告上的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等到林燕的情绪已经缓和得差不多了,她才冷不丁地感慨道:“陆老师在学校里的风评很好,林女士和丈夫感情又这么深,现在突发惨案,真叫人唏嘘。”
闻言,林燕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语气倒意外地很是平缓:“立新是一个很温和也很细心的人,我们结婚快二十年了,几乎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林燕又拣了几件家庭琐事与齐瑟说了说,齐瑟沉默地听着,手里捏了支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着,只在必要时候充当一下捧哏的角色。
“这一学年陆老师负责高三重点班,平时应该不大有空照顾家里吧?”齐瑟骤然抬头,目光直视林燕,抛出一个猝不及防的反问。
齐瑟虽然担着刑侦队长的职务,可因性别与外表的缘故,难免会叫人下意识地忽略了她冷静理智、甚至有些残酷直接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