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殊不知,从她低着头走进会议厅的那一刻起,宋归路的目光就已然捕捉到了她。无可避免地,她也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林晚舟的瞬间,宋归路感觉自己的心跳节奏也乱了一拍。一向自信洒脱的她,竟莫名生出一丝紧张。她期待见到她,又害怕再次陷入那双小鹿般清澈又易碎的眸子里,害怕泄露自己不该有的情绪。
讲座开始了。不出所料,底下的老师们大多在埋头处理自己的工作,或悄悄刷着手机,只有前排的领导们正襟危坐,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宋归路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的“林晚舟同学”,是不是也正在某个角落“暗度陈仓”?
她能理解老师们的疲惫与应付。但她还是尽力将讲座讲得生动有趣,抛开晦涩的术语,用鲜活的生活案例,讲述压力管理、情绪调节。她没有空谈“教师的奉献精神”,而是反复强调“老师要好好爱自己”,“不要责任心过剩,健康的老师才能教出健康的学生”。
林晚舟坐在角落,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偶尔还会流露出一点狡黠神色的宋归路所吸引。看着她用轻松幽默的话语,巧妙地回应当下教育生态中的一些问题,听着她说:“在座的年轻领导们,不要总为了争第一压榨自己和同事,人生的意义很多,得给老师们踹口气的机会。” 台下发出一阵心有戚戚焉的低笑,前排的领导们也只好跟着尴尬地笑了笑。
林晚舟也不禁弯起了嘴角。她觉得,宋归路仿佛在用她的方式,替所有疲惫的一线教师,轻轻出了一口气。
宋归路知道林晚舟坐在哪里。整个讲座过程中,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将目光过多地投向那个角落。然而,就在讲座临近结束,她做总结陈词时,情感终究还是战胜了理智。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精准地落向了那个角落。
没想到,林晚舟也正抬着头,静静地望着她。
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交汇。
宋归路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准备好的流畅词句瞬间卡壳,舌头像是打了结,竟然在一个简单的词语上绊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和……结巴。
“呃……也就是说,我们、我们需要……”
台下有细微的骚动,似乎有些意外这位一直挥洒自如的专家突然的失误。
而角落里的林晚舟,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去。但宋归路清晰地看到,在她低头的前一秒,那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漫开了一层薄红,嘴角还抿起了一个极浅、极害羞,却又带着点莫名甜意的笑容。
那笑容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宋归路的心。
讲座在并不算完美的尾声和礼貌的掌声中结束了。宋归路在领导的陪同下匆匆离开会场,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那个结巴,那个对视,那个害羞的笑容……一切都在昭示着,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失控。
而林晚舟随着人流慢慢走出会议厅,手心里竟微微出汗。她回想着宋归路那一刻的慌乱,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也许,我们只是很熟悉、很特别的朋友?因为熟悉,所以才会在意对方的看法,才会在意外下的表现?
她试图用“友情”来定义和安抚自己躁动的心。也许吧。她对自己说,却无法忽略心底那份因那个小小的失态而泛起的、隐秘的涟漪。
第17章 隔墙的叹息与未送出的拥抱
第十七章:隔墙的叹息与未送出的拥抱
讲座结束的掌声尚未完全平息,宋归路就被一群面带笑容的领导簇拥着离开了会场。王德旺校长、德育主任苏浩洋、级长方帆,还有她自家海大物理系的系主任曾彬,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学校附近一家装潢考究的酒楼。
宋归路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泛起一丝无奈的厌烦。她下意识地想,晚舟平日里工作的环境,就是周旋于这样一群人之中吗?应对着各种无形的压力与规矩。这个念头让她对林晚舟的处境,又多了几分理解。
饭局无可避免。这是人情世故,也是资源交换的场合。王德旺不仅是枫林中学的校长,也是海大的客座教授,每年接收不少海大的毕业生实习,关系盘根错节,面子必须要给足。
包厢内,菜肴精致,酒香四溢。王德旺率先举杯,满面红光:“来来来,首先,让我们共同举杯,感谢宋教授今天给我们带来这么一场深入浅出、发人深省的精彩讲座!也感谢海大对我们枫林中学一直以来的大力支持!”
众人纷纷附和,酒杯碰撞声清脆却带着某种程式化的虚伪。宋归路的系主任,那位头顶微秃的曾彬教授,用手肘不着痕迹地碰了她一下,递过一个“该你了”的眼神。宋归路内心苦笑,只得端起面前那杯清澈透明、却后劲十足的白酒,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王校长、各位领导过奖了,希望能对老师们有所帮助。感谢学校的盛情款待。”
说罢,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一仰头,将那小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她的酒量本就普通,上次和林晚舟在民谣酒吧,喝的是温和的红酒,而且林晚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底线,有意无意地控着量,没让她多喝。
林晚舟。
想到这个名字,仿佛有一道清泉流过心田,瞬间冲淡了周遭的喧嚣和酒液的灼辣。她的心莫名地柔软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已经回到办公室,或者还在教室里,被那群半大的孩子们围绕着,解答着永无止境的问题吧?她总是那样,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仿佛那样就能忘记生活的苦涩。
“宋教授真是年轻有为啊!”一个略显陌生的中层领导奉承道,“听说您是我们德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这么优秀,还单身?这可不行啊,得给我们枫林中学,还有咱们海大在场的这些优秀单身男士一些机会呀!”
果然,逃不过这个话题。宋归路心底冷笑,在这种场合,像她这样未婚未育、学历背景光鲜的女性,总难免会成为被“关注”和“估价”的资源。她仿佛成了一件可以用来联姻、巩固关系的活体资产。
“是啊,我们小宋确实非常优秀,”曾彬主任立刻笑着接话,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看似关切实则施压的口吻,“人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又强。各位要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可一定要给我们小宋介绍一下。”
宋归路感到一阵反胃,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婉拒道:“曾主任,各位领导费心了。我一个人散漫自由惯了,怕是不太会照顾人,给人添麻烦呢。”她试图用自我贬低的方式来堵住悠悠众口。
然而,劝酒和牵线的话题并未停止。推杯换盏间,又几杯酒下肚,宋归路感觉脸颊发烫,头脑也开始有些昏沉。包厢里的烟味、酒气、还有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话,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她借口去洗手间,需要出去透透气。
逃离那个令人压抑的包厢,走廊里清新的空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步往餐厅大堂的方向走去,想找个窗边站一会儿。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张望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靠窗的一个卡座,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是她,林晚舟。
她竟然也在这里。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她对面坐着一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女,应该是她的父母。让宋归路眼前一亮的,是林晚舟的穿着。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些显得过于沉稳甚至老气的职业装,换上了一条浅绿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却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整个人仿佛一株被雨水洗过的绿植,透出一种难得的清新与柔美,多了几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轻盈感。
宋归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这样会不会太唐突?
就在她踌躇不前时,那边传来的对话声,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首先是那个中年男人,嗓门有些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真是的!浪费这个钱干嘛!你妈的生日有什么好过的?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过啥生日?在家做顿饭就好了嘛,非要出来花这个冤枉钱庆祝什么!”
紧接着,是林母唯唯诺诺、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对呀,晚舟,你们刚工作没多久,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花这个钱干嘛。妈没事的,你们能回家吃顿饭就好了。”
林晚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着的无奈和疲惫:“妈,今天不是周五嘛,刚好您生日,我想着外面吃方便点,也当是放松一下……”
“对了,阿哲呢?”林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打断了女儿的话,“怎么没来呀?你们俩……没吵架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宋归路看到林晚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低下头,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有些含糊:“妈,我们……我……没事。他只是,只是工作忙,临时有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