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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渡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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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附带的链接后面跟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字:速回电。
      宋归路点开链接,加载的几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然后,那张照片弹了出来。
      晨光,病房,吻。林晚舟清晰的脸,和她自己被打码的轮廓。
      血液在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宋归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垂死者的挣扎。
      “宋老师?”有学生小心翼翼地问。
      宋归路抬起头,视线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世界在眼前旋转、扭曲,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照片,和林晚舟闭着眼、睫毛投下脆弱阴影的侧脸。
      “抱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深海传来,“会议暂停。所有人先回去。”
      她抓起外套和手机,冲出会议室。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击出急促凌乱的声响,经过的学生和老师纷纷侧目。她不在乎。她只想立刻飞到林晚舟身边。
      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所拨打的……”
      每一声冰冷的提示音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微信消息发出去,绿色的对话框一个接一个,全部石沉大海。
      「晚舟,接电话。」
      「你在哪里?」
      「别怕,有我在。」
      「让我处理,一切交给我。」
      「求你了,回我一句……」
      最后一条消息,她在海大心理中心外的走廊里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晚舟,我们不是不正当关系。让我站出来,让我坦白一切。」
      发送。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待那个灰色的“已送达”变成蓝色的“已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尽头有学生在说笑,声音轻快明亮,和她的世界隔着厚重的玻璃。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一切都正常得残忍。
      “已送达”始终没有变化。
      宋归路闭上眼,额头抵着墙壁。水泥的凉意渗透皮肤,她忽然想起江市医院的那个早晨——林晚舟刚从昏迷中醒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俯身吻她时,感觉到林晚舟唇瓣的颤抖,和眼泪咸涩的味道。
      那是劫后余生的确认,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后唯一的表达。她以为那是开始,是她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并肩而行的起点。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结束的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宋归路猛地睁开眼,屏幕亮了。
      林晚舟回了。
      只有短短一行字:「归路,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躲藏的时间?独自承受的时间?宋归路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追问,想反驳,想告诉她不需要时间,我们现在就可以一起面对。但最终,她只是回复:「好。我等你。」
      她以为她们至少还有沟通的余地。
      她错了。
      林晚舟蜷在旅馆窄小的床上,看着宋归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屏幕的光映亮她浮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饿。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纸发黄卷边,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这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现金支付,适合藏匿。
      三天来,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阴暗的角落舔舐伤口。手机开开合合,看着舆论发酵,看着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被千万次传播、扭曲、解读。
      她看见有自称是她“前同事”的人爆料,说她“早就行为不检”;看见有“学生家长”联名要求教育局严惩;看见曾经夸她课讲得好的老教师,在朋友圈转发“教师当重师德”的文章,配文:“痛心,失望。”
      世界以一种狰狞的面目在她面前展开。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宋归路那条「让我站出来」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
      她不能。她不能让宋归路站出来,不能让她干净的学术履历染上污点,不能让她成为和自己一样的、被围猎的对象。宋归路应该有光明的未来,应该站在干净的讲台上,应该被所有人尊重仰望——而不是因为她,因为这段“不正当”的关系,被拖进泥潭。
      保护她。这是林晚舟此刻唯一清晰的念头。
      哪怕代价是彻底失去她。
      她通过马晓晓——宋归路带的研究生,那个活泼善良的女孩——辗转要到了宋归路母亲的电话。电话接通时,林晚舟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温教授您好,我是林晚舟。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我想和您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温和而克制的声音:“林老师。我知道你。明天下午三点,海大附近的‘静泊’咖啡馆,可以吗?”
      “可以。谢谢您。”
      挂断电话,林晚舟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海师大学生的那个秋天。听说海大哲学系的温教授讲课精彩,她偷偷混进阶梯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那天温教授讲的是克尔凯郭尔,讲“恐惧与战栗”,讲个体在信仰面前的孤独抉择。温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涟漪。她记得阳光透过窗户,在讲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教授穿着浅灰色的羊毛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睛睿智而悲悯。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成为这样的学者,该有多好。
      现在,她要以最不堪的姿态,出现在这位她曾仰望的长者面前。
      “静泊”咖啡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木质门面,窗台上摆着绿植。林晚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温教授准时出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围了一条米白色的丝巾,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走进来,目光扫过咖啡馆,然后径直走向林晚舟的座位。
      “林老师。”温教授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轻。
      林晚舟抬起头。透过口罩,她能看见温教授眼角的细纹,和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忧虑。这位优雅从容了一辈子的学者,此刻因为女儿的事情,显出了一丝疲惫的老态。
      “温教授,谢谢您来见我。”林晚舟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
      服务生过来点单。温教授要了一壶花果茶,林晚舟摇摇头,说不用。等服务生离开,温教授才缓缓开口:“事情我都知道了。归路她……这几天状态很不好。”
      林晚舟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象宋归路的样子——一定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眠不休,用工作麻痹自己,或者更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任由痛苦吞噬。
      “是我的错。”林晚舟打断温教授,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是我先误导了归路。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患者,是我误会了她的关心,是我……纠缠她,把她拖进了这种不正常的关系里。”
      她一口气说完,不敢停顿,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崩溃。每个字都像刀片,从喉咙里割出来,带着血腥味。
      温教授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林晚舟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林老师,”温教授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什么,“你爱归路吗?”
      林晚舟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爱”,想说“只是一时糊涂”,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口罩下的嘴唇在颤抖。
      温教授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林晚舟心上。
      “归路从小就是个很倔的孩子。”温教授慢慢说,像是在回忆,“她聪明,要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她选择心理学,大概也是为了填满那个空洞。”
      林晚舟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出现之后,她变了。”温教授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开始会笑,会跟我说起你,眼睛里有了光。虽然她没说,但我知道,她找到了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所以,”温教授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晚舟,“你真的觉得,你的‘牺牲’是对她好吗?你真的认为,她会感激你这样推开她吗?”
      林晚舟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想说“是”,想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但她说不出口。温教授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她最脆弱的地方,剥开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