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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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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余炸热浪尚未散尽,季桃初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冷,邑京的晨春,好冷。
      “六姑娘,”
      英飒利落的青年女子上前半步,脚下稍做遮掩,半截污黑残破的人手指,被不动声色埋进灰尘下,她将搭在臂弯里的披风,缓缓披上季桃初肩头:“爆炸余威连发数次,混乱不堪,难免会有流氓【1】趁机作乱,此地不安全,我们已逗留过久,该回去了。”
      季桃初有些不舒服,点头应了禾满的话,禾满是长姐所派亲信,无有不能相信之理。
      直至坐进马车,爆炸现场灼烫气浪里的味道,依旧附着在身上。
      除去硝石硫磺和纸张燃烧的糊味,还有股让人脊背发寒的诡异油腥气。
      尽管季桃初从未有过亲临爆炸现场的经历,还是凭借作为人的本能,分辨出那是人在爆炸造成的烈火中,被灼烧、煎烤、蒸干后,残留下的焦臭。
      马车才与前来救援的官兵迎面而过,车厢的颠簸感竟然顺着双腿往上蔓延,逐渐转变成胃部隐隐作痛的痉挛,当季桃初对此有所察觉时,冷汗已顺着鬓角掉落在衣裳上。
      她抬手去擦汗,同时又想敲车壁,告诉护卫在外面的禾满,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孰料才张口,连接喉咙和胃脏的脘管,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疯狂拧圈,憋窒住她呼吸的同时,一股酸灼的液体被从胃里绞出。
      “呕——”
      空荡荡的胃里没有早餐作铺垫,酸苦的黄色液体灼得喉咙疼如刀割,却又在吐出的瞬间,脘管舒张,得到呼吸的机会。
      然而在她用力呼吸时,爆炸现场带来的那股腥臭气味趁机钻进鼻腔胸腔,又引发起胃部新一阵痉挛。
      吐得更厉害,涕泪俱下。
      冲上脑袋的血令她跪跌在地,泪意模糊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扑通扑通响若擂鼓,数次呼吸不上来,憋得她手脚发麻。
      街道上嘈杂异常,外面的禾满发现异样,敲响车壁开口询问,“六姑娘,你还好吗?”
      季桃初吐得五脏六腑搅在一处,咽喉被酸灼的粘液粘满,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她发不出声来回答禾满,心里反而感到些许释怀的轻松。
      真好。
      她想。
      我终于能确定下来,我和杨严齐,真的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
      【1】流氓:离开自己土地、四处漂泊、没有固定产业的人。
      第90章 第九十章
      据说恒我县主梁侠年轻时曾小产过,小产后三个月再次怀孕,九个月后,季桃初提前十五日出生。【1】
      先天不足导致季桃初从小体弱多病,敏感细腻的心思也令她心亏气损,致使每病则难痊愈。
      从爆炸现场回去后,六姑娘反复烧热,既卧病榻,转眼便是大半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从病房精美的窗格里溜走。
      二月,上旬。
      东风似剪裁细柳,夕阳趁暖驮纸鸢。
      季桃初未辜负长姐季桢恕的悉心照料,在阳气回升的季节痊愈如初。
      宽敞的花园里,她扯着手中线盘,丝线另一端被纸鸢牵在半空中,随着风力晃动:“我已经好利索,咱们几时回家?”
      季桢恕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看书,手边的茶杯里,茶水已没了热气:“解缡书才递进中枢,距离正式文书下发公布还有些日子,不等拿到命书么?”
      “解个婚而已,竟然如此麻烦。”季桃初扯着丝线低声嘀咕,风筝在高处随之一扽一扽,样子颇为滑稽。
      季桢恕淡淡翻过一页书,看不出心情如何。
      “大姐。”季桃初眉间的病郁之色尚未完全散尽,眼睛骨碌碌转动,迎着春光看过来。
      “说。”
      “你为何不成亲?”聊起旁人的感情,季桃初饶有趣味。
      她非是好奇所有人的私事,唯独好奇长姐的感情状况。
      如长姐这般个静若死水一潭的人,究竟该是怎样一个人的出现,才能搅动她波澜无惊的枯燥生活?
      季桢恕性格无趣,也能用无趣的腔调,讲出令人头疼的话:“你倒是为何与杨肃同解缡?”
      小妹重病中提出要和杨严齐解缡,她没问原因,依言办事,就是邑京有司办事效率太低,直至近日才正式走上批复流程,搞得小妹怀疑是她在从中作梗,不肯叫解缡。
      日头往西偏去,风力渐弱,凉气攀升,季桃初绞动线盘,悻悻开始收缠风筝线。
      丝线那头拉扯着燕子风筝慢慢向人靠近,她眉间的郁气更深几分,还以为大姐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只有支持,不问原因。
      想想也是,解缡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家里大人无论如何也该问两句。
      季桃初至今没想好解缡的真正理由,糊弄道:“就是和她,过不下去了嘛。”
      上元节前,小妹还在为救杨严齐而四处奔波,怎的转过头就决定要解缡?
      感情里的个中蹊跷,绝不是旁人能插嘴。
      季桢恕泼掉杯子里凉透的茶水,古井无波道:“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她。”
      惊诧和羞涩同时爬上脸颊,季桃初尴尬不已,自己从小喜欢杨严齐的事,她谁也没说过,长姐怎会知道?
      长姐几时知道的?知她喜欢杨严齐却不做声张,长姐心中对此作的何种看法?
      “唔……”季桃初张了张嘴,没舍得否认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只荒腔走板道:“大女人顶天立地,爱来爱去太无聊,不如做些有意思的。”
      女人不需要爱,更不该受它规训,再想方设法去证明被爱。
      季桢恕百无聊赖,故意逗小孩:“你觉得甚么是有意思的事?种地不算。”
      季桃初:“……”长姐还真是会断她的借口,干脆撇嘴耍无赖:“要你管。”
      笑意从季桢恕脸上一闪而过:“回家之后,有何打算?”
      季桃初摇头:“没打算。”
      她讨厌那种规划过于清晰的人生,好像除了坚持不懈追逐目标,生命将再无其它意义……就像长姐。
      手里书其实是看不进去的,季桢恕依旧半卷着握它在手里,仿佛可以用它来填充甚么,“当初北上奉鹿,你接了朱王妃的征榜,如今要解缡归家,幽北农耕之事,是否要我再派农师过去接手?”
      要离开的人,不一定都是做好了完全准备,除去季桃初:“只要杨严齐不瞎,肯去翻看我编写好留给她的那几本书,农耕将不再桎梏幽北军。”
      没把握的事,她不会盲目开口;说出口的满格话,必定已是胜券在握。
      季桢恕正要说甚么,守在远处的心腹亲随,近前来耳语禀报。
      是杨严齐在门外求见。
      嗣王登嗣侯的门,岂有求见一说,还不是为了见桃初。
      “晏如……”季桢恕放下手中书。
      线盘绞着绞着,丝线无端乱了,结出个疙瘩,卡在盘轴附近,绞不动了,风筝大幅度打出几个摆,俯冲着一头扎到草地上。
      被丝线扯着肚子,再也不动。
      季桃初倒绞轮柄,试图将线疙瘩倒退出线盘,对长姐的意思心领神会:“大姐给我个准信儿,过罢官印的解缡文书,几时能到我手里?”
      “这个,我尽力?”季桢恕没经历过解缡流程,虽然她能催促有司加快速度办理,但某位恢复自由身的嗣王,同样能去阻碍有司的推进。
      算了,做甚为难无辜的长姐,季桃初放下解决不了的线盘,“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的,还要烦请大姐安排。”
      .
      “为甚么?”
      杨严齐很想当面问季桃初一句,就三个字,“为甚么?”
      是甚么促使你下定决心同我分手?解缡文书上的话太过官方,我不信。
      我要你当面告诉我原因,只要你肯开口,哪怕仅有一个字给我,我也愿意相信。
      偏厅里摆满含苞待放的春花,杨严齐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无言良久后,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另外一句:“如何才能撤回解缡书?”
      跳过情绪,直面问题,是统军者的基本素养,“失去”的恐惧,叫杨严齐如临大敌地收起所有来自个人的情绪和思维,唯恐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夕阳更远了,残光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扎染了素净的衣裳。季桃初拨开眼前的斑驳,望向对面那张消瘦的脸庞:“怎瘦成如此这般?”
      冷漠起来,好生无情。
      比起季桃初的冷漠,杨严齐是在努力控制情绪平稳,固执地追问着自己的不解,要给心里那份不甘找到个合理的由头:“是因为上元节那场爆炸,是因为我滥杀无辜?”
      爆炸的黑作坊盈利尽归东宫,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将东宫干的脏事公之于众,哪怕来日事情被遮掩下去,看似完美地解决,它也还是会变成一根刺,永远插在东宫的履历里。
      不惨烈,不足以叫后世人提及则愤。
      可上元节那夜,爆炸前夕,季桃初曾当面提过,希望杨严齐可以不牵扯无辜,她当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