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手下不明白也不在乎顶上那些大人物的你死我活,但他在明府混饭吃,是卫官的亲小舅子,也不敢给他姐夫丢人,抱拳连连称是,下去后第一时间派人去何俊卿门外盯梢。
“卫官有时间操心亲戚当差是否上心,不如赶紧去催明公回来,我时间很紧,”卫官身后,从头包裹到脚的人不耐烦开口,颐指气使催促道:“耽误了事情,你担不起责任!”
卫官侧目扫对方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走出房间。
大约半盏茶功夫后,一个身高体壮椭圆脸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腩推门而入。
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明立秋。
“贤侄来到我这里,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了。”他亲自倒杯热茶,递到包裹严密的男人面前。
男人不动,也不出声,明显是在犹豫。
明立秋温和一笑,拦住了想要开口喝斥的卫官,将茶杯放在旁边茶几上,转身坐到书桌后:“小心驶得万年船,年轻人有这份谨慎是好事,贤侄不必拘谨,坐。”
男人站里不动。
油盐不进,来此做甚?
明立秋语气稍变,冷肃而压迫,官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既然不肯信我,何必冒险而来?”
男人终于肯答话,仍旧充满戒备:“明公能摆脱杨肃同那贱人的监视,带我来到这里,我信你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有点本事?
许多年没听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了,明立秋面色淡静地低头吃茶,心中对此人的轻蔑更甚许多。
如此这般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配和杨肃同交手?
明立秋短暂的沉默,令黑袍男子心中忐忑起来,急切的话语露出底气不足的磕绊:“是你们说可以帮我扳倒杨肃同,我才相信你们,跟你们出来的!”
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蠢货,明立秋有的是经验,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似是而非道一句:“然也。”
对方果然急起来,抬手拽掉兜帽和遮面,露出真实相貌。
赫然是杨肃同三舅父朱仲孺的儿子,朱彻。
窗户外,看清楚黑衣人相貌的何俊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何俊卿惊诧的时候,朱彻已两步冲到明立秋书桌前,和对方仅仅一桌之隔:“明公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就在我手里,交给你也没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
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
平心而论,倘非朱彻和杨肃同是姑舅表姐弟,打死明立秋也不会将如此蠢笨一人,和狡兔三窟的杨肃同联系到一起。
“要求呀,你且说来,叫我听听。”明立秋向后靠近椅子。
他的卫官已做好十足的准备,若是朱彻这个蠢货不肯乖乖配合,大不了将人重新送到杨肃同手里,再反咬一口,杨肃同若是被惹恼,不给朱彻留活路,都察院正好能揪住此事做文章。
倘杨肃同发扬一贯的包容胸怀,不追究朱彻,那么都察院也能趁机威胁朱彻一番。
对付一个远近亲疏拎不清的现世混账,明立秋有的是手段。
朱彻一双小眼睛用力盯射在明立秋脸上,也不知他看出些啥来。
少顷方沉声道:“我父母还在杨肃同手里,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带来这里,也一定能救出我父母。”
“好,没问题。”明立秋爽快答应,但是:“你亲身经历过,知道救出你父母需要时间,可我这边已经等不及了,错过这个机会,你手里所谓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可就未必还管用,如果不管用,我也没必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营救你的父母。”
明立秋好整以暇,微笑看着桌对面脸色煞白的青年男子:“你是读过书当过官的人,知道我说的符合做事原则,对不对?”
价值,时机。
朱彻脑子里非常混乱,他拿不定主意,急得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明立秋越是好说话,他越六神无主。
犹豫良久,朱彻抓起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完杯中茶,用力抹了下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好,我信你这一回,证据给你,你救我父母,不然,我就告诉我大伯父朱大成!”
明立秋坐在椅子里,脸上的笑容亲切随和:“贤侄有勇有谋,后生可畏呐。”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麻雀觅食的喳喳声里带着夜雪新冷,将季桃初从睡梦中吵醒。
打哈欠伸懒腰时,小腿忽然碰到旁边人,惊得睡意全散,弹身坐起。
“咋了?”身边人因她无声的动作转醒,揉着眼睛起来。
杨严齐声音微哑,姿态散漫,几缕碎发散在额角,为其平添几分拙稚气。
这张面庞,着实惊艳。
季桃初盯看良久,激动的心方逐渐平静,语气淡淡道:“吓一跳。”
关切等待回答的杨严齐哑然失笑,搓搓她耳垂,下床穿衣:“以为是别人?”
杨严齐的手干燥且炽热,季桃初摸了摸被她触碰过的耳廓:“只是好久没有睁眼便看见你了。”
上次这样看见杨严齐睡自己在旁边,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季桃初已然忘记那究竟是何时。
杨严齐抿嘴,一股酸涩在喉间悄然化开,涩得她舌根发苦,像酿坏的醋。
系着衣带转身,她脸上挂起淡淡笑意,试图遮掩眼底挥之不去的愧色:“等忙完这阵子,我定按时回来。”
“你忙你的,我也有事要做,忙起来亦是不着家。”
季桃初打着哈欠下床,赤脚在床前那块地毯上走来走去,翻找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裳。
“转眼到年根,你要去忙甚么?”杨严齐吸吸鼻子,提过来双内里衬绒的靸鞵放在她脚前。
话语染上鼻音。
季桃初有瞬间的怔忡。
棉靸鞵【1】样式简洁,是今冬王府按照季桃初喜好制成,按季度用例送来。
据王府那边说,恕冬亲自给她们送去样稿,叫师傅比照着裁样缝制。
因着杨严齐提着靸鞵在面前的弯腰一放,此前从未被季桃初过多留意的事,不经意间被根看不见的绳子串联起来。
她踩进靸鞵,在杨严齐转身走向梳妆台时,冷不丁提起道:“此前我在东防,苏戊曾给送去过好几箱物资,其中一箱里装着给我的日常用品。”
“嗯,咋了?”杨严齐应得更是顺口,身后却没了下文。
直至又走两步,在铜镜里看见自己清晰的面容,杨大帅方意识到甚么。
铜镜里倒映出年轻人嘴角下撇,悄然抿笑的俊俏模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发现。”
不会发现那些日常用品,有些出自她的手。
季桃初抬起下巴,鼻子里轻哼出声,脸上带着不知不觉的笑:“我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
“你不是吗?”杨严齐拉开妆奁盒,挑选要用的发簪,指尖从不同的首饰上拂过。
“当然不是。”季桃初可聪明,可敏锐了,许多事,她心里都清楚,只是懒得参与其中,不屑去争夺罢了。
“可是,”杨严齐抽出根桃木发簪捏在指间,“如若不是粗枝大叶,为何你总感受不到我的心?”
噫。
难道这家伙宿醉未醒?
季桃初疑惑地挑起眉。
不对。
昨夜醉酒者,非是杨严齐,既未醉酒,好端端作何说这种肉麻话?
杨严齐对镜簪发,话语不紧不慢:“还没说你要去忙甚么,还在奉鹿?亦或说需要下州府?”
“你准备做甚?”季桃初两大步冲到杨严齐身后。
昨夜席间,三姐和张寿臣针锋相对的许多话,乍听时并无不妥,眼下细细想来,或许全和杨严齐有关。
原本平和跳动的心,悠地一下往上蹦好几下,胸腔里跟着空了数次。
由此生出不安。
“去趟邑京。”杨严齐对着镜子笑,镜里出现个笑靥如花的人,乌黑眼睛里甚至倒映出窗上明光。
季桃初急起来,伸手扯住杨严齐手肘:“封疆军帅无需亲自回朝向皇帝庆贺新岁,告诉我你的计划,不,告诉我你和张辅廷,以及汪恩让三人的计划!”
“咳!”杨严齐没回答,反而重重清嗓子。
门外,提着热水带人来侍奉洗漱的唐襄,听见那声带着提醒般的咳声,识趣地领三名女使退下。
杨严齐作为姑胥,远比季桃初好说话,但季桃初不会和自己的陪嫁翻脸,杨严齐不同。
唐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们这些从关原侯府跟过来的陪嫁,在小事上同杨严齐呛声也不要紧,遇到要紧事时,便是另外一种情况。
尽管门外几人退下时脚步声很轻,依旧传进屋里的两双耳朵里。
季桃初松开手,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胡乱扯了扯自己衣襟,太阳穴突突发胀:“抱歉,方才有些着急,言辞失了分寸。”
在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中,季桃初忐忑片刻,纠结少顷,还是无声轻叹,仰起头,从侧后方看她:“我确实讨厌争来斗去,但面对那些时,我也并非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