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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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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她哼哼道:“也不必顿顿开荤吃肉,倘能旬日间允我四次,臣已是心满意足,不胜感激。”
      单纯的季上卿,心疼地摸摸她头:“好孩子,苦了你了。幽北多山川,我曾想过圈山放养家禽,看来可以整一整。”
      杨严齐不说话,只是哈哈哈笑,笑声应着笼屉蒸汽的蜂鸣,和屋外数尺厚的皑皑白雪,好生鲜活。
      半午时分,雪人即将堆成时,满庭欢乐鲜活因着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戛然而止。
      “爹。”笑意消失,变成季桃初眼底怯厌的阴郁,“你咋来了。”
      更为阴郁的中年男人走到雪人旁,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厌烦,铜铃大眼里充斥着血丝,在季桃初和杨严齐之间扫视。
      堆雪人是个体力活,季桃初活动得浑身发热,此刻站定不动,方觉心在左胸膛里砰砰乱跳。
      她呼出口不安的长气,颤着声息再问:“爹——”
      “季侯,”意外被杨严齐打断,上前半步挡到季桃初身前,“外头冷,屋里请。”
      落座,斟茶,季桃初被拉坐到另一侧,和季秀甫之间隔着个杨严齐。
      “不知季侯亲自来此,有何贵干?”杨严齐问着,回手递上准备好的暖手炉。
      季桃初接住装炭的铜手炉,身体往后缩,借由杨严齐的遮挡,彻底断开季秀甫的目光,如芒在背之感即刻消失不见。
      作为父亲,季秀甫带来的阴影,笼罩季桃初二十余载,在面对父亲时,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过有枝可依的安稳。
      母亲自然无数次维护过她,可她同时也心疼母亲的饱经磋磨,此刻有杨严齐在身边,再度面对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季秀甫,她第一次有所倚仗。
      底气充足,不慌不忙,更不惧任何变数,有倚仗原来是这种感觉。
      季桃初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鼻子酸酸,偷抹眼角。
      “咣啷!”
      热茶一饮而尽,空茶杯撂到桌上,季秀甫面色阴沉冷峻,开口即是喝斥:“明知故问!”
      清脆的瓷器声吓得季桃初激灵,熟悉的喝斥如同无法摆脱的梦魇,再次吞天噬地般包裹住她的心脏。
      眼泪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很想装作若无其事,却第一时间被身体的本能反应出卖。
      杨严齐单手撑膝,声音放低,便起威仪:“季侯。”
      窝里横是季秀甫为数不多的能耐,面对身负杀伐的帅臣,他比任何人都懂看脸色行事。
      不敢再摆谱:“劳烦齐帅帮我问问季桃初,为何不让她二哥四哥,从交趾那般溽暑之地回来?”
      千里奔波,是为儿子。
      杨严齐:“交趾粮种场全赖二位公子主持经营,季侯何事需他二人归家?”
      她身后的季桃初暗暗吃惊,杨严齐为何会知交趾粮种场情况?
      关原侯府虽不和睦,远不至家事嚷得天下皆知,莫非,杨严齐其实暗中和长姐季桢恕有来往?
      季桃初头皮发麻,倘真若如此,热闹也绝对少不了大公主表姐的参与。
      啊呀这几个人,还真是……偷摸准备干啥大事?
      季桃初兀在分心走神,其父季秀甫单手整理两下对襟外披,不冷不热:“本侯家事,杨帅莫多问为好。”
      耳朵捕捉到这些话,季桃初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是不是,不该拉杨严齐来做挡箭牌?
      杨严齐倒不以为意,还好心提醒:“季侯,家父告诉你我们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让你来同桃初吵架,大老远跑来一趟不容易,有事就说对我们都好。”
      “哪个短命徒说是你爹透漏的你们行踪?”季秀甫怒目圆睁拔高嗓门,梗起脖子要犯浑。
      不慎对上杨严齐目光,他即刻弱下气势,两手悻悻抄进袖管,不敢吼叫。
      这中年男人不仅不是他人口中的“天生混球”、“脾气暴躁”,反而极具眼色,身体力行遵奉弱肉强食,分得清楚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
      在强者面前,他会近乎谄媚地顺从讨好,笑得谦卑:“好姑胥,细说来,我确实有事要和你商量。”
      说着朝杨严齐身后摆手,语气冷硬:“季桃初,你先出去,我和你家官人有话要说。”
      季桃初不走,杨严齐也不答应:“季侯有话何妨直说,许多情况,我也得请溪照的示,她不点头,万事皆休。”
      自家不成器的小女儿,在杨严齐这里还有如此好待遇?
      季秀甫从长女季桢恕处打听到的消息,分明是幺女在王府不受待见,不过没关系,幺女能在杨严齐面前说上话,是更有利的情况。
      季秀甫往前挪屁股,上身前倾,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眸重新亮起光色。
      “关原有批陈粮,由镖局押送发往关外五城,绕道漠北时,被汪恩让那小畜牲给劫扣下,眼下还屯在坪州西边的六丘湾,好姑胥,你与那姓汪的自幼相识,看在俺幺女面上,由你亲自出马,好帮关原要回那批粮,如何?”
      杨严齐坐着,除却呼吸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汪恩让劫扣关原粮,乃由四方城官府出具文书讨要为宜,季世子目前代恒我县主总督关原,她出面更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季秀甫反应很大,搓着两只手试图说服杨严齐,“汪恩让劫扣粮队是私事,倘叫季桢恕和漠北王府交涉,私事便成公事。邑京近来不太平,咱北边几个地方,无不是牵一发动全身。”
      他压低声音,情真意切:“值此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姑胥,你出面和汪恩让交涉,是最合适不过。”
      季桃初在后面拽了拽杨严齐后背衣裳。
      不能答应,言辞越笼统,疑点越多,代表情况越复杂。
      漠北王府汪恩让为何劫扣关原粮?关原粮出关走幽北道最为便宜,押粮队为何绕远武卫?粮既被扣,当由季桢恕出面交涉,为何季侯亲自跑来奉鹿求助?
      桩桩件件,皆是问题。
      杨严齐却不能直截了当将“丈人”季秀甫拒之门外。
      在她开口的瞬间,季桃初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奈,轰然自虚空压下,毫无保留压在杨严齐肩头。
      “这件事,我已知,请季侯回城稍歇,容我先着人去武卫了解情况,争取顺利解决。”
      第80章 第八十章
      “抱歉,又给你添不少麻烦。”
      幽北王府,嗣王东院,等恕冬领下主上吩咐带人去安置季秀甫一行,季桃初迈过二道门门槛,同身边人解释。
      “汪将军扣粮的事,我会尽快联系我大姐处理,你不用真掺和进来。”
      院里腊梅已开,簇簇朵朵挤在枝头,踏进二道门即感到冷香袭人,院里这几棵梅树种下已有六七年,直到今岁冬,方真正令人感受到它们的鲜活。
      杨严齐深深吸气,舒缓吐出,眉宇平静:“行,听你的。”
      咋忽然如此好说话。
      季桃初扒拉她胳膊,抬眼疑问:“又在打甚么坏主意?”
      杨严齐捉住肘弯里的那只手,夹到胳膊下暖着:“等旨令颁至,我们出去游玩如何?”
      她向邑京递辞呈,按日子算,回应的旨令也即将至奉。
      寒冬腊月,天地被雪,猫冬尚且不够,要上哪里游玩?
      季桃初正要回应,眼角余光瞥见回廊转弯处的梅花树后,蹲着个瘦小的宝蓝色身影。
      未做思索,她朝树后努嘴:“是那小孩?”
      她母亲恒我县主梁侠送来的四岁季氏小丫头,月华奴。
      “应该是,莫管她,你方才不是说渴,我们回去喝水。”杨严齐话虽如此,却居高偷偷观察季桃初反应。
      季桃初拧眉,露出烦躁模样,放缓的脚步是在犹豫要否过问那小孩。
      她委实不待见这个小孩,间或还会生出抵触厌恶之心。
      几步距离间的犹豫过后,季桃初未做停留,径直回屋。
      数日未归,东院有唐襄向风华掌事,屋里一切如常,仿佛季桃初不曾离开过。
      待唐襄带人下去,季桃初站在桌边喝热茶,虚掩的屋门被掀起的门帘拍出窸窣响。
      “谁?”门后衣架前,杨严齐挂好帽子,探头从宽宽的门缝看出去。
      季桃初手捏茶杯,猜测到是那小孩。
      “有事?”她听见杨严齐问。
      屋门外,小孩顶起门帘一角,高高仰起头,气声低语:“几时送我走?”
      身后传来茶杯放到桌面的声音,杨严齐回看,见桃初坐在椅子里,侧着身子,侧颜安静而略显严肃。
      是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完全拒绝的表情。
      杨严齐拉开半扇门,宝蓝色的瘦小身影完全暴露在眼前,“谁说要送你走?”
      两只冻红的手忸怩交握在身前,月华奴想往屋里看,又不敢,视线飘忽不定,少顷重新落回杨严齐脸上,头仰得几乎站不稳:“我知你们也不要我,但能不能,别送我回四方城?”
      稚子目光深深,脸上带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尽管在大人们看来仍旧那般稚嫩,然据实而论,这孩子短短四年的人生,已是饱经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