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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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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舂耽城被杨严齐屠干净了的,杨严齐此时肯定在下面,季桃初心里门儿清,不然自己不会没来由做这样一个梦。
      下面打起来了,飞矢如蝗,云团不肯再下去,死活不愿掉头,季桃初只能自行调转方向,趴到云尾处往下瞧。
      食腐鸟群落在高处,盯着下方城郭蠢蠢欲动,阴霾更加浓厚,厮杀声数城北最重。
      一个疑问从季桃初心中冒出头。
      杨严齐手里,仅有从军中大将处凑借来的千数丙等骑卒,凭这些人的战斗力,纵使杨严齐本人以一敌百,也很难在短短一个昼夜的时间里,屠光舂耽城吧?
      揣着疑问,季桃初转身来拍云头,刚想同它多说些好话,央它再驮她下去一趟,看看参战者究竟是些甚么人,忽有滴冰冰凉凉的水滴掉在她脸上。
      落雨了。
      云团讨厌下雨,卯足劲穿过厚重沉湿的乌云,窜回暖阳普照的高处,用力抖几抖落在身上的雨珠,溅了季桃初满脸。
      “团子团子,”季桃初抹把脸上雨水,搂住它脖子嘀咕,“我咋感觉不是杨严齐屠的舂耽城呢?她不是狠心肠的人。”
      云团子经雨淋过,晒了会儿日头也无济于事,不仅没有给季桃初以回应,而且虎躯一缩又一缩,毫无征兆散成无数水滴,不见了。
      “啊。”
      季桃初轻声感叹,失重随即而来,她从万丈高空坠落,坠向大雨倾盆、厮杀震天的人间。
      “醒了?”
      沉寂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季桃初从空间高坠中被吓醒,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贯穿她梦境却又连根头发丝也没出现的家伙,杨严齐。
      四目相对,虚弱的伤患抬手敲在对方脑门上,像是怜惜的抚摸。
      杨严齐被敲,握住她即将落下的手,无声笑起来。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杨严齐泛红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和悃诚【2】,而那双平素里乌黑明亮的眼睛,此刻又是如此纯厚质朴。
      面对平安出现在眼前的杨嗣王,自昏迷中醒来的季桃初,开口第一句话应该是关切询问之,或者,她真的很想很想问,“舂耽屠城的不是你,对吧?”
      但现实却是如此叫人难为情。
      嗣妃动了动嘴,在杨严齐识趣地俯身过来后,她齿关颤抖憋出三个字。
      “解手,急!”
      杨严齐笑起来,笑得眼角闪出水光,手欠地捏她鼻子,转身去取溺具。
      为维持基本的体面,季桃初自然不肯躺在床上解决如此隐私之事,可当她在床榻上挣扎一番后,满头大汗地放弃了和身体作对抗,任由杨严齐主动帮忙。
      “疼啊,浑身疼!”
      罢后,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人,绝望地望着床顶哑声哀嚎,“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杨严齐,我不会是昏过去时摔地上了吧?”
      “哪能,摔进俺娘和宣椿茂怀里的。”
      杨严齐坐在床边,轻轻拨开季桃初额前凌乱的散发:“浑身疼是因为发高热,傻溪照,你昏睡整整两日,吃汤药是用灌药器灌,你还咬紧牙关,不肯咽下去。”
      当时的焦急和为难,被她用浅浅一笑遮掩过去,藏在眼底的两团青色下,庆幸中脱口叹息:“倘今日你再不醒来,我,我就……”
      一时语塞,她能如何?
      她能尽己所能找来所有医官大夫,以最快速度聚集城内所有草药良方,但……恐惧还是如影随形,万一不成,她该如何是好?
      “溪照,”杨严齐用暗含哀求的口吻,微微笑着说道:“以后,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再也不要以身犯险,好不好?”
      杨严齐不知自己说这话时,是怎样一副憔悴又深情的模样,几乎勾出季桃初情绪中拥有的全部羞赧。
      脸颊腾地红个透,她激动得想跳起来蹦几蹦,碍于实在动弹不了,惟有咬住被罩边缘,将自己努力往棉被里缩。
      哎呀,干嘛突然这样深情。
      由来聪慧敏锐的杨严齐,此时不知犯哪门子蠢呆,非要用力拽被子,不叫她往下钻:“咋不回答我,好不好嘛?”
      季桃初害羞时会胡言乱语,躲也没处躲,话出口比脑子转得快:“情况特殊,下不为例,也不是特意为你而受伤,实在是白幼保软硬不吃,我别无其他办法,下回再遇见,我一定深思熟虑,取个折中之法,娘嘞,受伤实在太疼了。”
      只有在熟悉的环境里,在亲近的人跟前,她才会嘴比脑子快,想说啥说啥。
      不过是轻描淡写几句话,万万没想到会说哭杨严齐。
      当那两颗饱满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时,季桃初的愧疚达到有生以来的高峰。
      亲娘嘞,她来不及感叹美人落泪令人见之犹怜,唯一念头就是质问自己咋弄哭的杨严齐?
      慌得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拉住她手,语无伦次安慰:“你别哭别哭,我们还有正事没说,说完再哭也不迟!”
      可怜杨严齐还没来得及收敛嘴角的笑意,又不得不反将她手塞进被里,龇牙威胁:“别乱动,肩膀伤才不往外渗血,又不疼了?”
      给杨严齐擦泪的想法被啵儿地按灭在襁褓中,季桃初努力摆正态度,严肃神色,说话字正腔圆:“世衡居士,我想请问,你是如何从监察寮脱困,又是如何看待这桩舆论攻势呢?”
      在白幼保困杨严齐前,关于后者舂耽屠城的事,已经被佚名人士创作成故事小册本,刊诸枣梨,广为流传了。
      杨严齐抽抽鼻子,略带鼻音,神色已恢复那种天地皆纳于我胸怀的沉稳,叫人好生羡慕,亦觉好生心疼。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有人想逼我辞去总督职务和嗣王爵位,但他们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
      “何事?”季桃初完全被吸引,好奇不已。
      杨严齐比出右手食指,嘴角轻翘,几分得意伴着几分自豪:“奉鹿城的百姓,六成乃军户出身,宣传页和小册子销量再好,你觉得有几成百姓,会真心把它的内容当回事?”
      季桃初兴致勃勃配合她的得意:“呦,这我可真猜不出来。”
      意识上的影响,轻重最是难以预判。
      昔年,年高德劭的皇帝亲叔父薨,礼部制定下郑重的丧仪,君臣民皆服丧,京官以草鞋代替朝靴,大小寺院鸣钟三万响。
      皇帝叔父辅佐政务,勤恳忠厚且敦善宽容,是文官口中的道德模范。
      他被如此追悼,却并非因为无大功也无大过的他本人,真有如此巨大的影响,而是他的丧仪象征了全国臣民对忠恳之士的怀念。
      参加悼念的官员为隆重的丧仪所感染,势必会更加尊崇忠恳之人,与此相关的社会氛围,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形成。
      但如果耗费巨大财力物力的正面推崇,当真能影响到大部分京官,哪怕是京官中少部分的读书人受到影响,又何至于如今朝中官风日下?
      当然,季桃初没有这样大的精力,和杨严齐聊起悼念皇帝叔父的故事。
      没说又如何,杨严齐领悟到了她那句略带调侃的谦虚:“他们既已动手,我绝不会逆来顺受,溪照,我想趁此机会向邑京上折,提出辞去军帅总督之职,你觉得怎么样?”
      辞职?
      季桃初花两个呼吸的时间良好接受如此妙计,关于屠城的疑惑暂且抛诸脑后,她拱着被子窃笑起来:“你这个家伙,坏的很呦。”
      作者有话说:
      【1】偶像:人样子的小木偶。
      【2】悃(kun三声)诚:诚恳,忠诚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奉鹿至邑京的书信,走官道往来需二十多日,杨严齐的辞官奏疏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季皇没有明确表态前,要辞官的人已不去军衙,不批公文,天天在家照顾伤患。
      内书房,香炉周围烟雾袅袅。
      季桃初盖着毛毯坐在摇椅里,腿上放本翻开的书,答道:“理论上来说,沙漠地没有种植条件,但如果为的治沙,便不是完全不能种东西。”
      提出武卫治沙问题的杨严齐,正坐在季桃初的书桌后浏览涂三义送来的密信,手腕下还压着严平送来的其它密封:“武卫的沙漠,最早出现在五胡祸乱结束后,历朝历代都有人试图治沙,问题仍旧延续几百年,足以说明,治沙之难,非比寻常。”
      “汪恩让也曾举力试过,数百万两打了水漂,还因此与漠北嗣王爵位失之交臂。”她感叹着,乌黑眼睛一抬,飞快捕捉到季桃初脸上的细微反应。
      “她是好奇的。”杨严齐心里想,最能将溪照从百无聊赖中解救出来的,竟然只有农事。
      啧,这女子心里为何就不能装点别的事?!
      季桃初注意力全在杨严齐主动提的武卫治沙上,翻两页书,指出书中记载的几段文字。
      “从书中记录的沙漠情况来看,先种沙拐枣、锦鸡儿等物定沙面,再种梭梭杨柴固植被,顺序没问题,所选用植物也没问题,因此即便没有大成,也该当有所收获,汪将军何至于完全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