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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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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白幼保羞愧难当,又是如此无奈:“昔年我在邑京,无意间得罪总使首徒李持岸,被外放至此,我一家老小全在邑京,却被清噪处盯上,杨帅,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垂髫幼子,我不得不听来秀幸安排,杨帅,我句句属实,半字不敢欺瞒!”
      哎呦,还有李持岸的事呢,那厮宽心大肺,绝不会干出栽赃陷害、排除异己的腌臜事。
      杨严齐盘腿而坐,耳朵和手指冻得通红,依旧不动如山,“东宫长史季九彬,是季九彰何人?”
      季九彰者,今任户部尚书,官居二品,位列九相,乃九相之首左相季由衷子。
      白幼保无辜地推脱:“只知是东宫长史,出自关原季氏,其具体支系及与季九彰关系,许得问季夫——季六姑娘。”
      “倘你实在不肯说,我便也不再多问。”杨严齐敲桌面提醒。
      指节一下下敲在红木几面上,仿佛是敲在白幼保天灵盖,吓得他后背发紧,分不出后背上的粘腻,是荆条扎出的热血,还是害怕出的冷汗。
      “杨帅,我真的不清楚!宗体庸拿来份有东宫画押的密信给我看,授意我以清查城中流言为由,将你扣押在此两日,两日后放你回去,宗体庸保证,两日后奉鹿城再无大帅半句非议!”
      刚出锅的削面送进来,杨严齐倒是没想到,只在奉鹿待两年的宗体庸,党附东宫,敢对她动手。
      削面热气模糊了视线,杨严齐没动筷,语气平静温和:“无论宗体庸是否成功取我性命,指挥使你在答应帮他的时候起,便没了任何活路,今次你既告诉我实话,我也不负你的诚心,安心去,你一家老小,我保。”
      “杨帅?”
      白幼保额头的灰尘和血眨眼间被如瀑大汗冲刷掉,脸上反而失了所有表情,呆呆的,像是没能反应过来。
      面对杨严齐的冷静,他没有呼喊哭闹,没有撒泼打滚,亦或干脆撕破脸皮,而是像个初入学堂的稚子,懵懂问老师《咏鹅》一诗怎么背诵。
      “若是我死,谁来指证宗体庸害你?谁来、谁来指认东宫长史等人?你又将如何反、反击东宫?”
      杨严齐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提醒他:“那可是东宫啊。”
      反击?不存在的。
      作者有话说:
      同志们不语,只一味投营养液
      第73章 棋高一筹
      自古以来,敢对储君或皇权动手的庶民臣子,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做“逆臣贼子”。
      幽北杨氏忠君体国,喂杨严齐豺狼虎豹熊各种心胆吃个遍,她也不敢做大逆不道事。
      不过。
      不敢做归不敢做,不代表她会吃哑巴亏。
      白幼保之任奉鹿四载余,对杨严齐多少有所了解,尽管这位帅臣亲口说他没了活路,白幼保却觉天无绝人之路。
      世人皆知,杨严齐做事狠,偏有个好说话的软心性。
      冷汗砸落在裤上,很快洇湿一片,白幼保手暴青筋狠狠搓脸,额头再次渗出的血迹抹开在脸上,上翻的眼睛里迸出杀过人的凶戾,嗓音粗如顿锯:“杨帅,此时此地道此言,你不怕自断生路?”
      杨严齐稍作低眉。
      上次听到类似言辞,是几年前父亲兵困镫狼谷,她向军中大将借兵,被人定论出兵是在自找死路时,她没有任何回应的底气。
      数年之后,杨严齐已不再是当初甚么也没有的光杆子了。
      且见军帅端坐身姿,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看来,在家人活命和你自己活命之间,你选择后者。”
      白幼保激动起来,面色潮红,混不觉冷,粗鲁撕扯掉身前负荆的麻绳,甩掉沾满血渍的荆条,如同甩掉了桎梏他的枷锁:“东宫加害之谋今我据实以告,杨帅却讲要我自裁,是杨帅不肯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不识大体!”
      中年男子中气十足的吼声回响在冰冷空荡的房间,声色俱厉反衬托得杨严齐过于冷静。
      虽话语里的三分调侃,能证明她是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大活人,但这咄咄逼人的言辞,却有几分自找麻烦的嫌疑:“放我走,你活不过明日,在这儿干掉我,你得陪我共赴黄泉。该如何是好?我中意的共赴黄泉人,不是你。”
      不看看这是甚时候,竟还有闲情开玩笑,更是刺激得白幼保,脑子里开始进行新一轮的激烈博弈。
      听从杨肃同安排自裁谢罪,则宗体庸给的金银财宝还没来得及花掉半两,他不甘心,十二万个不甘心;
      继续与宗体庸配合,完成其授意之事,万一真像季家女娃提醒的那样,杨严齐被出个啥意外,他还是没法活着走出监察寮的门。
      之前怎么就猪油蒙心,听信了宗体庸的鬼话?!
      对,是因为自己在奉鹿这个穷乡僻壤待够了!他只是在邑京办差时,顺手掠走些金银,栽赃给犯事者,未料上官李持岸毫末必究,根本不顾同袍情谊,将他流发来穷山恶水的奉鹿!
      白幼保做梦都想弄死李持岸,做梦也想再回到邑京那个金银遍地,物阜人丰的风水宝地。
      宗体庸许诺他调回邑京,答应他高官厚禄、金银珠宝与娇妻美妾,以上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官者孜孜以求之物?
      答应宗体庸,更是人之常情。
      杨严齐是个好说话的人,即便用点卑劣手段请她来监察寮待两日,大不了事后赔罪,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正好也能帮助杨大帅解决城中的流言蜚语,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杨严齐为何就是不愿意!
      杨严齐不愿意,宗体庸的拉拢就是坑害他!
      白幼保忽然想起季桃初说的那些话,此时想来,深感恐惧,若他死在杨严齐手里,宗体庸以此为戒口对杨严齐下手,最后所有功劳会被东宫全算在宗体庸头上。
      老东西,只凭一张嘴就将他和杨严齐全部设计进来,想坐收渔翁之利,没门!
      可杨严齐又不肯放过他,这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
      .
      和白幼保同样陷入两难抉择的,还有身在幽北王府的杨玄策。
      王府东院,季桃初甫处理过伤口,向风华禀报,老王君杨玄策亲自来见。
      一进院正厅东耳房是间暖厅,季桃初在此见王君,意外见到杨玄策着正装的模样。
      金丝绣三爪盘龙玄袍,十二宝金镶玉御赐腰带,锦缎山纹翘头履,黄发成髻束金冠,尽管病容依旧,不怒自威的君王之仪,令季桃初想起久居深宫的皇帝姑父。
      从汉王府跟到宫里的老嬷嬷,曾在讲故事时说,皇帝姑父尚是汉王时,横刀立马美姿容,是个仪表堂堂不怒自威的少年将。
      老嬷嬷用简略言辞勾勒出的汉王形象,深刻烙印在季桃初脑海,她想,倘姑父今岁出山问政,当是杨玄策这般威仪,甚比杨玄策要更俊美。
      感受到季桃初略带惊讶的目光,杨玄策沉沉叹息,关切问:“孩子,伤的重吗?”
      他第一时间叫宣椿茂送来上等金创药,只是作为异性长辈,他不好仔细过问小姑娘伤势。
      和白幼保拉锯也是耗心费神,季桃初此刻应该躺在卧榻上休养,不得,难免面色惨白,说话力浮:“多谢王君关切,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宣姨送来的金创药很管用。”
      站在武侯车后面的宣椿茂,稍稍颔首欠身以应此言。
      “唉呀,你咋跟肃同一个性子,刀扎进肉里若算皮外伤,那啥才是重伤?”看起来威容俨肃的老王君,原来是个碎嘴话唠子,感慨万千红起眼眶:“好桃初,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本在家中享富贵,被迫远来奉鹿,实在是委屈你、辛苦你了。”
      季桃初无法再客套,虚汗已打湿两鬓:“王君亲自来东院,是为严齐吧。”
      “是也是也,”正欲垂泪的老王君,没来得及抬袖拭泪,赶忙问:“白幼保如何说?”
      倘非时机不好,宣椿茂是要掩嘴笑的。
      敢嫌老王君啰嗦的,王妃朱凤鸣算一个,其女严齐是其二,如今再多个嗣妃桃初,能和宣椿茂凑桌牌了。
      放在平时,季桃初定会敏锐注意到宣椿茂任何细微反应,眼下有伤在身,来此说话已是勉强,惟有长话短说:“我仅能给他埋下怀疑的心思,具体他是否会真的临阵倒戈,反攻宗体庸,还得看严齐那边。”
      杨玄策无意识上身前倾:“在监察寮见到肃同了?”
      “未曾,”季桃初没力气摇头,她连呼吸也会扯痛左肩伤口,“幸亏您提前告知我,惊春送回来的烈火蹲虎印,是严齐私印。”
      那方青铜印以明文篆刻隶书“世衡”二字,字体略显疏狂,囚在四方的印框里,为烈火猛虎蹲在身下,像是种自我匡束。
      也是因此,她方知,幽北小有名气的神秘文人世衡居士,竟然是杨严齐。该说不说,季桃初书房的架子上,还放着本新买的世衡居士成名作《世衡斋闲记》。
      书里记载了大量的幽北地理风物,得到许多名士大家和地理学大能的认可,季桃初买来为农耕做参考,啧,买书那几两银子花得冤枉了,该直接找杨严齐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