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约是睡前喝的那碗药起了作用,杨严齐发得满身汗,头疼已然缓解许多,抬下巴示意桌上茶壶,清了清微哑的嗓:“我选择第三,喝杯水。”
嗣妃依言倒来杯水,却被要求:“我没力气,你喂我,啊——”
拿她没办法,季桃初耐着性子喂水。
末了,杨严齐一裹被子,吩咐道:“外面那几个是你领回来的,你负责处理好。”
“杨严齐?”季桃初不可置信,手里水杯都想甩进对方怀里。
“我是。”未料杨严齐理直气壮。
季桃初:“那是你爹送给你的人,我还能拒之门外?”
杨严齐:“怎么不能,东院不是你做主?”
季桃初:“那还不是惊闻你生病,我担心的不行,没精力同王君的人周旋,只好暂时将人带回来,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杨严齐一个激动,险些从床上蹦起来,故意犟嘴:“我不管,就赖你。”
季桃初噔噔噔后退两三步,水杯重重搁在桌上,声腔颤抖,凄凄惨惨戚戚:“天下婆媳不睦,全是你这种妖孽在中间不干人事,该你担的责任你撂给别人,想当甩手掌柜?没门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外面几位美人,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理?”
“噗哈哈哈……”杨严齐瞬间破功,笑得前俯后仰,倒在床上,“你以前就是这样糊弄别人的,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
可爱?
值得喜爱?
“别笑了,”季桃初羞赧着疑惑:“你以前,见过我这样?”
杨严齐重新爬起,乌黑明亮的眼睛认真看她,笑腔促狭:“你说呢,嗣妃。”
嗣王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心里的窃喜像即将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季桃初真好啊,人好,性格好,做事好,生气不说话好,瞧,连剜人白眼也好,简直哪儿哪儿都好。
季桃初被她看得愈发羞涩,叉起腰来虚张声势:“嗣你个头,我为啥没法把你一脚踹飞出去!”
杨严齐再次笑倒在床榻上。
溪照除去会说踹飞她,还会气鼓鼓威胁她,譬如说,“再乱讲话,一锄头给你锄地里埋起来。”
杨严齐心尖发烫着想。
溪照真的好有趣啊,这样有趣的人,竟然能叫我遇见。
第61章 舍得之择
王妃朱凤鸣叱咤风云二十载,谁能保证,在她带管幽北三百行期间,底下没发生过涉及人命的案子?
更甚至,谁敢说,王妃手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缕屈魂?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连杨严齐的双手,也不可避免沾染腥膻,王妃旧部李克晋,却干净得好似一块素色粗布,老旧中泛着纯净微黄。
叫人无从下手。
几日后,风停了。
黄色沙尘重归大地,晴光驱散阴霾,远近山峦从油绿变得灰扑,城内更夸张,凡是肉眼能见到的植被,无不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笔直而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身披黑甲固守城池的幽北官兵。
随着天气变好,温度有所回升,杨严齐头疼之症舒缓不少,王妃朱凤鸣亲自来东院探望。
“桃初呢?天光好不容易放晴,怎没见她人?”朱凤鸣摸摸女儿的额头和脸,不发热,敛袖坐在榻边。
靠在床头的杨严齐,看着绪明示意仆从们,将带来的补品礼物好生放下,回母亲道:“今日天儿好,她一大早叫苏戊套车,去秃尾巴山了。”
礼品在她们的梳妆台旁堆成两堆小山,小丫鬟们鱼贯而出,杨严齐收回视线,看向母亲:“俺爹往我这里送了几个人,几日来并不算老实,娘你了解晏如的性子,她最是坦荡,也最是厌烦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听听,几时开始一口一个“晏如”了,小年轻们,还真是叫大人们搞不明白。
不过年轻人感情好,朱凤鸣乐见其成:“好好好,待会儿我走时,顺手将那些人带走,保证不叫影响你和桃初。”
杨严齐趁机告状:“那几个人,是李克晋给俺爹,叫俺爹给我送过来的。”
“我知道,”朱凤鸣不紧不慢道:“日前克晋来王府,给我说了他去见你爹的事。是你二叔在京武关扣下他几车盐,他赎不出来,又恐违了和关外的约,走投无路才求来王府,娘已经申饬过他这般做法了,赶巧你生病,他六神无主……”
“娘——”
杨严齐开口打断母亲没说完的话,似乎嗣王自成亲以来,打断王妃说话的无礼行径,愈发多起来。
母女二人对视须臾,朱凤鸣蹙眉疑惑:“有甚么话你倒是说啊,打断我却又不说话,做甚?”
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杨严齐沉默下来。
少小时,她便最是怕见母亲如此神情,不得不耐着性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年少时杨严齐还时常会想,二弟跟在母亲身边,也会被母亲这样对待吗?
她安慰自己说是的,母亲带着三百行生意,忙碌不休,无暇像寻常人家的娘亲那样,对孩子们嘘寒问暖,问衣问食。
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思细腻而敏感的少女,发现母亲只是对不在身边长大的自己,没甚么耐心。
但是,没关系。
她十五岁逃婚被抓回王府来,和父亲杨玄策当庭对峙时,豪气干云说。
“我不要成为内妇,像鸽子样咕咕哒哒丁零当啷过一生,也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大商,常年到头奔波不休。”
杨玄策端坐中堂东侧,放下茶杯问:“那你还要做甚么?”
被反绑双手的杨严齐,抬起下巴神气豪迈道:“我,要成为下一任幽北君王!”
从没有过这般心思的孩子,如何去了趟关原侯府,回来后忽然说要成为幽北继人?
父亲杨玄策沉默许久,解开她身上绳子,拍她肩膀说:“这个担子很重,重得要耗尽我儿一生心血,说直白点,若是此后余生,叫你不再吃爱吃的食物,不再爱你爱的人,甚至,不再有喜怒哀乐,这样的担子,我儿还要担吗?”
不再爱心爱的人,所以爹才这样对娘的?
那我就要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证明爹对娘的做法,是错的!
回应杨玄策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儿愿替父承二十州山河之重,替母担数百万生民之苦,死不旋踵!”
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叫年逾五十的老王君胸腔里热血激荡,可他没有立马答应。
老王君征询般看向坐在中堂西边的发妻,看向幽北王妃朱凤鸣——他坐稳幽北王位的压舱石,定海针。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朱凤鸣轻轻点头,杨玄策方大笑起来。
“好!”他如释重负,眉心的川字却始终未散开:“既如此,我当传告幽北,我儿严齐,即日起,是为幽北继人!”
这些年来,杨严齐始终明白,母亲或许不像疼爱二弟那样疼爱她,但母亲授予她的权位,是二弟永远无法企及。
母亲凭借经营三百行为幽北民生带来的繁荣,真金白银支持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又如何忍心……彻底断掉母亲赖以生存的后路?
“娘,”杨严齐用力掐把山根,声色低哑:“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姥姥家,十多岁入军,不太了解你发展幽北商贸的情况,也不大清楚李克晋和咱家的关系,既然娘肯相信李克晋,想来他对幽北,该是忠心不二的。”
闻得嗣王此言,朱凤鸣方暗暗松口气:“这是自然,克晋妻儿死在萧军手里,他与萧国素有血海深仇,他跟在我身边二十余年,这点上是不用怀疑的,至于他往关外走货……”
说到这里,朱凤鸣语气微顿,重新起措辞道:“眼下互市关闭,幽北境内百业凋敝,物价飙升。”
譬如眼下奉鹿缺粮,闹得人心惶惶。
朱凤鸣点到为止,刚柔并济得恰到好处:“克晋担着三百行商贸,便得为手下千万商贾谋活路,娘非是要教你如何做事,只是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二叔那边,你看……”
“此事,我心里有数,娘不必担心。”杨严齐那双乌黑眼眸,深邃得好似口古井,明光收敛,叫人看不出任何心思。
得到幽北之主含蓄的允诺,朱凤鸣眉心稍有舒展:“肃同,无论如何,娘绝不会害你。”
“我知道。”杨严齐应得自然。
反叫朱凤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两厢沉默少顷,朱凤鸣道:“茶行首魁换了人家,克晋至今没见过那位茶行新当家,听说是个南边来的年轻人,我儿可曾有所耳闻?”
杨严齐:“三百行自营自治,只要他们按规矩缴纳税款,衙门从不插手三百行的经营。”
言外之意,茶行换不换龙头,好比衙门马厩里的马槽要不要清理,该是谁的事便由谁来办,如何也说不到杨严齐面前来。
王妃一无所获,最后带着几名美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