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啪!”
杨青策撂下王吟的信,“无论王吟多么情有可原,我将军府养得起两个孩子,回去告诉王吟,她要走,我自让你二婶给她拿二百两盘缠,但孩子是严钧的血脉,必须留在将军府。”
“二叔。”
杨严齐直直看过来,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夤夜赶路的霜寒,好似焉山最高峰上常年不化的积雪,“王吟生的孩子,能确保是王吟的亲生血脉,你却是要如何来证明,王吟的两个孩子,生父是严钧?”
“放肆!你这么说,坏的岂只有严钧一人的名声?堂堂幽北杨家,叫别人串了种,不嫌丢人?!”
杨青策面色更加涨红,气得拍案而起,颤巍巍的油灯终于猛然一惊,灭了。
杨严齐跟着起身,狭窄幽暗的房间显得更加逼仄,更是不知何时起,杨严齐的身形,竟然超过了二叔,气势更加迫人。
“严钧伏法,二叔生我的气乃是理所当然,又何必故意说出这些话来,既为难不到我,二叔自己也生一肚子气,何必呢。”
“你个王八羔子!”杨青策指着亲侄女,被气得破口大骂:
“严钧杀人偿命,死在你手里是他活该,你跟谁学的赶尽杀绝,连严钧的孩子也要叫旁人带走,你二婶绝不会答应,你故意这么做,是想要断我们两房的关系!
“小畜生,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幽北形势复杂,孰黑孰白你真分的清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了你亲叔一家,你身边哪还有人能护着你,给你当先锋?
“你想把两房的路走绝,就算你爹不抽你,我这个当叔父的,今日也饶不了你!”
“噗!”
没等挥拳揍过来,副帅一口血先喷出来,人直挺挺栽倒进杨严齐怀里。
焦急等候在门外的副帅亲兵,和众医官们,一窝蜂地涌进来。
掌灯的掌灯,抬人的抬人,转不开身的小屋子里拥挤不堪。
二叔这场病,是跟着严钧之死被气出来的,淤血吐出来,病情就会转好,杨严齐悄无声息退了出来。
“大帅。”恕冬递上条手帕,示意她身上手上有黑色的血污。
杨青策被气吐的那口血,是乌黑色的。
杨严齐接过手帕,吹了下飘到面前的小雪花,怪不得天光迟迟不肯放亮,原来是下雪了。
她擦着手,无意间看见恕冬手里的她的帽子,接过来重新戴上,鬼使神差道了句:“还好帽子没弄脏,不然回去该挨骂了。”
以前,大帅曾不慎弄脏帽子,回家后被嗣妃瞧见,随口数落了两句,此后大帅便格外注意帽子的整洁。
可眼下,嗣妃不在家。
恕冬不忍心提醒,只好默默为大帅披上风衣,问:“守关副将已为大帅准备好房间,要过去歇歇脚吗?”
“没时间,”杨严齐故意没擦干净脸颊上的血迹,还同恕冬确认了一下,方把春山雪挂回腰间,道:“才八月份,奉鹿的物价已经贵到逼死人的地步,二叔扣了二十车私盐,应是故意引李明仁前来,如今这人就在金城,我们去会会他。”
幽北商界三百行现任总会长李明仁,李克晋,该你了。
第55章 甚为思念
奉鹿城东三十里,群山环抱中,有条山脊,光秃秃好似狗尾。
此山自西北向东南一路走势曲折,却是蜿蜒到末端那个山头上时,原本碎石遍布的秃山,突兀地生长出半边茂密的林木。
远远望去,秃山末端缀着片茂林,似条末端长了毛球的狗尾巴,由是得名秃尾巴山。
山本非只有乱石,实地勘察结合本地县志记录,可知此处原本有茂林修竹,常年溪流涓涓。
三十年前,本地开始大力发展木材商贸,不到十年时间,官府带头砍光了这片山。
而后封山至今。
近百年的老树被伐掉,剩下枯朽的树桩在风吹雨打中无声腐烂,新生的枝芽汲取天地精华,于腐朽之中努力生长,又抵抗不住幽北恶劣的气候,生了死,死又生,循环往复,坚韧顽强。
二十年时间不够山林恢复如初,倒是叫杨严齐捡到大便宜,发现此处土壤如经合适处理,颇为适合耕种。
杨严齐是暗中探查,没找专业人士,故叫季桃初在秃尾巴山的“尾巴”处,再往东北方向过去半个山头的距离,发现了几眼温泉。
秃尾巴山离旧火山留下的天坑较远,有水源,山的西面不曾叫岩浆污染过,天时地利皆具,是农师大显身手的好地方。
但眼下冰雹状如攻城之投石,为免伤人,在此垦荒的长哨营官兵,尽数待在营寨里休息。
季桃初独自在房间完善规划书,外面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伴着凄苦无助的哭泣声,仔细听时,能辨出她说甚么“粮贵”、“盐贵”、“没活路”之类的词句,听得人揪心。
苏戊从长哨营参将那里借资料回来,一挑门帘,碰上季桃初站在门里,踮脚往外瞅。
“院里发生何事?”季桃初问。
苏戊放下资料,同季桃初一起凑在门口往外瞧:“山下村民前日进山来打猎,今日仍不见人归,他妻来求咱们帮忙找人。”
“来秃尾巴山打猎?”季桃初抱起胳膊,淡淡道:“他全家老少不得跟着他喝西北风。”
话糙理不糙,长哨营来此驻扎一年有余,秃尾巴山上连只野兔也很少能打到。
苏戊没敢笑,“说不准是真有猎户失踪,还是谁派她来做甚么的。”
院里,身形单薄的妇人跪在冰雹下,不停地磕头求救,众多官兵站在各自的宿舍门前围观。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果然有士兵出来,将那妇人带去别处。
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季桃初重新坐回桌前,耳畔却再次回响起适才那妇人凄厉的哀求声,心中颇觉烦躁,“啪嗒”一声,撂了笔。
苏戊闻声,未停下整理文献资料的动作,悄悄竖起耳朵,准备听差遣。
少顷,季桃初问:“杨严齐在奉鹿吗?”
苏戊默默掐指尖算了算时间:“回嗣妃,大帅去京武关已有五日,照理说,应该快回来了。”
季桃初忽然轻叹:“你又得跟我在这里,又得知道杨严齐的行踪,真是不容易。”
此言听得苏戊心中咯噔一颤,起身抱拳,躬下身去:“禀得嗣妃知,卑职奉大帅之命随护嗣妃,嗣妃的安危,皆要按时直报大帅!”
职责在身,绝非是她“吃里扒外”。
“你别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季桃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是方才忽然想起杨严齐,便问了一句,大老远的,她跑去京武关做甚?”
还下着冰雹。
苏戊遗憾摇头:“大帅的具体情况,卑职不得而知。”
季桃初未再多言,重新平静心绪,耐着性子提笔。
.
接下来,冰雹连停数日未砸,季桃初扛着铁锹,提着筐,和长哨营官兵一起在山上干活。
清理土地、挖凿渠道,她样样做得来,甚至是炸石头埋火药,火药师傅也得和嗣妃具体磋商。
趁着冰雹暂停,短短几日时间里,山上干得如火如荼。
接连数日干活出大汗,仅限于简单擦擦身子的季桃初,终于忍受不住浑身的汗馊味,晚饭后带着苏戊等几名近卫,悄摸去泡温泉。
小木屋建成已有一段时间,分为前后两部分,后面的屋子里有眼温泉,一道小门隔开的前屋,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布置着简单的桌椅,和一张行军床。
小门的门口。
苏戊关上单扇的薄木门板,道:“卑职候在前屋,嗣妃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好,辛苦你了。”暖气氤氲的池子里,响起季桃初湿漉漉的回答,“别走远啊,等会还需要你帮我搓搓背。”
“是,待用人时,嗣妃唤一声即可。”门那边传来苏戊的声音,叫人听着感到十分安心。
瞧着池子边准备好的热茶水,季桃初将池水浸泡到下巴处,想,苏戊可真是贴心呐。
苏戊跟着她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回头得整点值钱东西送给苏戊,作为答谢,谢苏卫长的尽职尽责。
关原没有温泉,季桃初上次泡温泉,是在十二三岁时,她跟着姑姑姑父去顺德皇家围场行秋猎,大表姐带她泡温泉。
那时还不适应过富贵荣华的日子,总是畏手畏脚,大表姐叫她进池子,她便规规矩矩坐在池子里,不敢乱动。
自然也没好好感受泡温泉是何滋味。
如今单人单池,虽然池子不大,水深只及她胸口,但她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泡怎么泡。
便时而在池里像模像样游两下,时而闭着气在水中吐泡泡,觉得渴时,趴到池边喝几口茉莉花泡的水,玩累了,便靠在池边休息会。
大约是这几日太累,休息时她差点睡着,听见推门声,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苏卫长,”她擦把被热气熏红的脸,没有回头,“你来的正是时候,简单帮我擦擦正后背吧,我洗完你们也去隔壁洗洗,晚上就睡这里,明日天亮前再赶回去,放心,我瞧这夜色,大约不会下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