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话到嘴边,朱凤鸣却闭上了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朱凤鸣和杨玄策心里都清楚,女儿接手的幽北二十州,是个混战后的烂摊子。
若叫幽北东山再起,朝廷会忌惮;维持现状,边国异邦会入侵。
严齐需要严节的直接助力,严节恐自己的存在威胁严齐,故意藏锋露拙,将自己扮成糊不上墙的烂泥。
严齐的压力,无人可知。
杨严齐双手握拳撑着桌沿,嘴角紧抿,眉头紧皱,坐姿挺拔,是脊背被绷得太紧。
紧绷的情绪近距离浸染到季桃初,炕桌下,她摸到杨严齐膝盖,用力挲摩,所有言语,尽在此中。
“……既然今年四月过了府试,明年春继续参加院试考秀才,”杨严齐深深吐纳两下,胸腔里那股翻涌激荡的情绪,得以稍稍平缓,“允执,我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们俩的亲情,也经不起如此反复磋磨。”
“不可能,”不敢出声的杨严节,忽然大声反驳,尾音带着藏不住的恐惧,“我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甭想甩掉我!”
他最怕最怕的,不就是和严齐反目?
杨严齐掌心覆住摩挲她膝盖的那只手,不得不告诉弟弟一个事实:“昨日深夜,三舅纵火点了西关狱,大火平明才扑灭,呛死及烧伤者,多达二百人,巡察御史的奏本此刻估计已到安州边界,杨严节,你告诉我,三舅是咱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为何要如此对咱们?”
“我,我……他这样,因为三舅他……”杨严节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朱凤鸣的心情也跌落谷底,是啊,严齐问得好,同母同父的亲姐弟,如何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杨严齐用力握了握季桃初的手,后者立马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甚么。
在杨严节痛苦时,杨严齐没有放过他。
“严节,小时候咱俩在姥姥家打架了,你说羡慕恒我县主和三妗关系好,她们姊妹二人年幼失恃,县主长姐如母,好生将亲妹妹带大,成家后也未停止扶持。可现在,她们一个为心魔所困,一个身陷囹圄,你说,她们两姊妹,又是为何闹到今日这一步?”
“她们,她们……”杨严节痛苦地双手捂脸。
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世人有几个经得住私欲考验?
“再坚固的感情,也经不起诸般考验磋磨,抵抗不了外部不停出现的风险,”杨严齐盯着弟弟,轻声叹息。
“严节,你必须得成为有用之人,你忘了吗,娘教过咱们,家族兴旺靠的不是单独某个人,而是靠全家人心往一块聚,劲往一处使。”
杨严节沉默许久,久到朱凤鸣以为,她的缺心眼次子低着头睡着了时,严节慢慢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娶吕励人。”
“啥?”朱凤鸣险些从炕上掉下去,“你要娶老何家那个守望门寡的丫头?!”
第51章 岂见心魔
先帝朝甲子年,最后一届科选开,东山籍何微高中进士,性直毅,历两朝,累迁幽北都按察使,三十九岁得子而丧妻,子十七时,夭于时疫。
夜渐深,门下笼灯融化冷月光,王君东卧里一片静谧,杨玄策坐靠床头,口水洇湿胸前围兜,小娘宣椿茂给他换上新围兜,被他退出屋子。
“老何,不会同意,”杨玄策开腔,身体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说起话来,嘴里像是含着口水,叫人听不清楚:“顸,太差劲。”
王君说话太费劲,改口唤起次子小名。
病榻前围坐三人,离他最近的朱凤鸣,拧起的眉头没能舒展过:“何妨我们去求娶?杨家求娶吕姑娘下嫁,何家所有条件,只要我们能做得到,全答应。”
杨玄策颤颤巍巍自己擦口水,要么擦不准,要么擦不干净,可费劲,余光见王妃和嗣王无动于衷,季桃初按下了起身帮忙的想法。
——英雄迟暮,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尊严。
杨玄策闭闭眼:“老何,犟,求娶,建树。”
王君的意思是,何微要求高,杨严节若想娶到吕励人,用金山银山当聘礼,远不如杨严节自己有所成就。
杨家一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有些超出季桃初的认知。
“嗣妃?”冷不丁被杨玄策点名。
“……是,王君。”季桃初下意识往前倾身,态度格外端正,有些严阵以待的架势。
杨玄策似乎想笑,又没敢,大眼睛看向杨严齐。
杨严齐握住季桃初按在腿上的手,挨着她低声安抚:“别紧张,王君是想问,对于允执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坦白来说,季桃初至今没能将自己当成杨家人,忽然被问看法,倒叫她有些受宠若惊:“我不了解何部堂和何家,王君恕罪。”
杨玄策手指轻摆,表示无妨,同杨严齐道:“探何微态度。”
“好。”杨严齐淡淡应声,“我尽快。”
朱凤鸣道:“还是先别急着同何微提,等家里这桩事彻底解决后,明年,允执考到功名,再与何微提。”
杨严齐摸摸鼻子:“这期间,会否出现变数?”
比如,守了十几年的吕励人,终于找到新欢,决定要改嫁?
朱凤鸣摆手“嗐”道,“何微之子夭折次年,十八岁的吕姑娘才嫁进何家,这都多少年没动静了,还差接下来几个月?”
“再有,”朱凤鸣抱起胳膊琢磨:“允执不会无缘无故要娶吕姑娘,以往没听过他二人有交集,允执说要娶吕姑娘,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搪塞咱们?”
“娘放心,等忙完手头事,我叫涂三义去打听打听。”杨严齐话音才落,这边肩头一重。
转头看,是季桃初的脑袋靠上她肩头——人困得睡着了。
基本两天一宿没怎么合眼,坚持到现在才睡已经很厉害了。
杨严齐将她扶住,无声看向双亲,但见杨玄策笑而不语,朱凤鸣耳语着吩咐绪明,去将准备给嗣妃嗣王留宿的东厢房,掌起灯来。
等待恕冬送大披的间隙里,杨严齐低头看嗣妃。
距离太近太近,她又嗅见淡淡甘草味,清苦中带着不绝如缕的回甘,在满室浓重的汤药味中,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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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季桃初十分谨慎仔细,在无法令她完全相信的环境里,戒备心不曾放下过。
譬如早上,在中堂犯困时,对于绪明嬷嬷要给她盖衣裳的行为,纵使眼皮沉得睁不开,她也会敏感察觉到有人靠近。
晚上,吃饱喝足坐在杨严齐身边,听着杨家三口人好言好语商量严节的事,她竟不留神睡了过去。
大约睡前还在想着,杨家遇事时,没有鸡飞狗跳的争吵,入梦后,一桩旧事在她梦境中上演。
待湿着眼角转醒时,窗户上映着模糊的灰光。
——天快亮了,是个阴天。
窗户下的罗汉榻上蜷着个人,是杨严齐无疑,季桃初翻身躺平,伸个懒腰,又动作轻缓地、沉且长地叹了声气。
既然怀川她们能处理好道州事务,或许她不能继续在奉鹿无所事事,最起码,她要找点事做。
和杨严齐有关的事,她都不想参与,无论是杨严钧鼓动高级将官倒杨严齐,还是朱仲孺纵火烧西关狱,亦或王府各房姬妾聚众闹事,若非因为杨严齐,她绝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想平静地过日子,过那种离了谁都可以继续的日子。
可是有些事与愿违,她发现自己对杨严齐的态度,越发不同起来。
“在琢磨啥?”卧榻上的人,忽然哑声开口。
季桃初打着哈欠,先长长伸个懒腰,方含糊不清反问:“你咋知道我醒了?”
杨严齐:“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这几日实在是辛苦你了。”
昨夜里,她甚至能坐着睡着。
季桃初也默契地想起了昨晚,捂脸笑,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些话虽然不太想说,但按捺不住羡慕你,杨严齐,你家的家庭氛围,挺好的。”
杨严齐:“干嘛羡慕,难道是因为我俩的家庭氛围不好?”
听听这人的话,又开始胡说八道。
季桃初莞尔:“王妃和王君都是明事理,讲道理的人,严节说他要娶那位吕姑娘,王妃王君虽倍感意外,但没有拒绝严节。”
“严节”,叫得可真亲切。
杨严齐撇撇嘴,还是有问有答:“婚姻大事,得双方都愿意,那缺心眼未必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咱家尽力为他争取就是,干嘛要拒绝。”
季桃初:“我以为,你们会说,婚姻大事,最起码要讲究门当户对。”
尤其是幽北王府这般王爵府第,军帅门庭。
杨严齐:“没有那回事,都是两个肩膀上扛一颗脑袋的人,谁也不比谁金贵,桃初,你不是会在乎这种问题的性格,干嘛突然这样问?”
“没啊,瞎聊的,”季桃初拢紧被子,“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我得再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