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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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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杨严钧观察周围,求道:“肃同,死一个女人而已,哥何需骗你?这堡里基本都是发配来的罪人及其家眷,不是大事。”
      他靠近暗示:“赔个钱意思意思算了,再不行,我出钱将这女的下葬。”
      杨严齐面色不变,唤了堡将:“按照规矩,此事发生在你堡中,当由你部下推判刑狱来审理,本司不便插手。”
      石林堡属北防,虽不在西北路将军杨青策治下,堡守将也和杨青策没有往来,但杨严钧并不惧怕,甚至颇为淡然。
      他安慰自己,整个幽北都是他们杨家的,他爹杨青策乃西北路大将军,荣加幽北军副帅,他亲伯父是幽北王杨玄策,即便真的查出是他杀人,谁能奈他何?
      堡将抱拳道:“禀都统,堡中未设推判刑狱之职。”
      杨严齐尚未言语,杨严钧没忍住笑起来:“这倒新鲜,那以往你堡中有个偷鸡摸狗,调戏妇人的,你如何判处?”
      堡将依旧对着杨严齐:“末将堡中乃安置流放徙罪之徒,凡犯案,旧例皆依军法处置。若案发无证据者,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吓得杨严钧拔高嗓门:“她人已死,现场别无第三者,要我如何拿出证据?”
      “肃同!”杨严钧慌不择言:“你诚心置我于死地?”
      眼前的堡衙大院里站满人,半数是近卫营官兵,半数是本堡守军,此事发生在杨严齐面前,人人不在暗中观察她的态度。
      在百余双目光的窥探下,杨严齐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杨严钧被堂妹无动于衷的反应吓到,他太清楚杨严齐此番练兵的目的,是要筛掉一批不合格的人,但他不能因此被赶回家,他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弟弟比他更出色,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好红起眼眶问:“肃同,莫非你还记恨我没跟你去舂耽城?”
      舂耽城?有内情?在场人无不竖起耳朵。
      彼时杨严齐兵袭舂耽城,无人不觉得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敢跟她去的,又何需责怪。
      发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后,杨严钧痛心疾首:“肃同,虽当时我没跟你去舂耽,但如今,我爹亲手把我送进近卫营,就是为了让我在紧要关头,拿自己的命换你活,肃同,今夜之事,哪值得你我亲堂兄妹反目成仇?”
      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杨严齐不能有丝毫动摇:“你说你清白,便给堡将拿出证据,同我哭诉有何用处?”
      杨严钧哭得更大声,恨不能让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也听见,他是被冤枉的。
      围观官兵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人见杨严钧如此不顾面子号啕大哭,不免觉得,他大抵真是被冤枉的。也有人看着杨严钧的情况,联想到自己将来,在杨严齐手下会否遭遇同样困境?
      若是杨严钧当真因此获罪,他们又会觉得,是杨严齐借题发挥,要将亲贵们走后门塞进近卫营的人,全都逼走。
      军伍见过太多生死,这时候,又有人觉得,即便死者真是死于杨严钧之手,说白了,和他们保护下来的那些百姓对比而言,这里死一个两个,其实没甚么要紧。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场面僵持起来,甚至,风向隐约向有利于杨严钧的趋势转变。
      就在杨严钧的鬼哭狼嚎愈发嘹亮时,围观的人群外,挤进来个格外瘦弱的女子。
      她冲杨严齐说话,声音低得听不见。
      近卫雷刚吼了声肃静,大院里登时针落可闻,狗叫声从远处断续传来,杨严齐示意那女子上前:“你说啥?大点声。”
      女子像是身体不好,步履缓慢走上前来,摇摇晃晃停在女尸旁,努力提高说话声音,实则听起来依旧很低:“倘我能证明,死者为凶手所害,则将军的军法,要如何处置杀人者?”
      “依军法,故意杀人者,偿命。”杨严齐认真回答这面色惨白的女子,严肃的气势锋芒锐利,冷下的脸色令人胆寒。
      堡将终于发了冷汗,悔惹都统。
      女子手法老道地勘验现场,亲自验尸,完整推演出整件事情经过,连女尸身上的青紫,也给出了谨慎合理的推测。
      基于证据的推论严密而完整,她推断出,死者死于杨严钧之手。
      对于这个结论,杨严齐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愣是等到次日傍晚,恕冬把军医从嘉叶,带来石林堡。
      从嘉叶是女军医,更是大夫老姚的徒弟,她最擅长却的不是治伤,是验伤。
      从嘉叶验过女尸,给出的格目书,和杨严齐手里那份如出一辙。
      死者并非死于意外,是他杀,死前被侵犯,身上有多处反抗伤。
      在石林堡多逗留的一日,不仅等来从嘉叶验尸,还等来了杨严齐亲叔父,幽北军西北路大将军杨青策。
      衙厅里。
      风尘仆仆的杨青策,没见到不成器的儿子杨严钧,他手下按着两份薄薄的验尸格目,隔着长桌问那头的亲侄:“真要军法处理严钧?”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罪既坐实,无所阿私。”杨严齐有些不敢直面叔父。
      杨青策却没再说甚么,要去监牢里见那不成器的儿子,恕冬跟了出去。
      厅里别无他人,杨严齐拿起两份验尸格目,对比着看了两遍,始终面无表情。
      未几,她收起验尸格目出来,才迈出门槛,被躲在门边的女子吓得一顿。
      “你在这儿,”杨严齐揪揪自己耳垂,道:“凶犯将要押回军里枭首示众,你要不要跟我走,去亲眼看着他伏法?”
      躲在门边的女子病恹恹的,身体情况明显比昨晚初见时更加糟糕,一缕游魂似也:“不了,多谢。”
      女子转身要离开,杨严齐像个狗皮膏药般跟上来:“她不在了,你难道还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石映雪。”
      被叫了姓名的人顿住脚步,警惕回头,死寂的眼眸剧烈颤抖起来:“你如何得知?”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会用眼睛看。”见石映雪肯搭理自己,爱才惜才的杨都统立马设身处地道:“斯人已去,物是人非,此地不宜久留,昂?”
      若是换作几年后的石映雪听见这话,她当场就该翻给杨严齐个大白眼了,可惜当时的石映雪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只能听见年轻的将官在她耳边叨咕个不停。
      她听不清楚小将官叨咕的是个啥,总之她嫌烦,也迷惘,浑浑噩噩答应了跟小将官走。
      她要亲眼看着杀人犯被绳之以法,她也受了小将官的蛊惑,要挺身而出,投身司法,为受害者主持个公道,为蒙冤者伸张个正义。
      即便救不尽天下冤屈人,也要能救一个是一个。
      听完杨严齐的故事,季桃初正好在书里翻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整理着笔记问:“那也应该是石提刑和杨严钧不共戴天,和你又有何因果,杨严钧,又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季桃初没有刨根问底去探究故事里的死者,和石映雪究竟是何关系,但她想,她猜到的,和杨严齐避而未提的,是相同内容。
      杨严齐面前的军报已经处理一半有余,昏黄油灯照得她眼睛疼:“你看你又急,我还没说完不是。”
      就在杨严钧被押解回金城,要在辕门斩首示众当日上午,一队铁骑从奉鹿赶来,拿着大帅杨玄策的手书,提走了杨严钧。
      石映雪闻讯,提了把刀,将铁骑拦在军营门口。
      铁骑奉王命而来,提刀拦之,相当于一把刀架在老帅杨玄策脖子上。
      石映雪要和杨严钧以命换命,被杨严齐拦下,并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
      将石映雪托付给陈鹤衔照顾,杨严齐快马轻骑回奉鹿城。
      王府,保仁堂。
      老王君杨玄策要保杨严钧性命,“我儿不可莽撞,且不说京武关之变,你欠你老叔一条命,那治军也非一味依靠法纪军规,当还有人情世故。”
      杨严齐从镫狼谷救出父亲,一路狼狈逃回京武关,没想到守关大将,堂叔杨群策却要趁乱杀死她。
      若非亲叔父杨青策及时带兵赶到,杨严齐没法活着离开京武关。
      至于杨群策要杀杨严齐的深层面原因,在此且先不提。
      治军理政,杨严齐素来与父亲意见不合:“儿当然知道父亲之苦心,可若父亲耗费大半生经营下来的人情世故,不仅不能为我所用,还对我处处掣肘,儿又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指点迷津!”
      杨玄策还是那句话:“端看我儿本事。”
      离开王府时,杨严齐当着部分杨氏族人,和部曲亲兵的面,断发起誓,若再见杨严钧,二人必死其一。
      听完故事后半段,季桃初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你不回奉鹿,原来是这个原因,现在呢?若你故意回去,当面撞上杨严钧,会发生甚么?”
      “我为何非要当面撞上他?”杨严齐笑着凑过来,“以命换命是最蠢的办法,上兵伐谋,想办法给他设个局就是。”
      杨严齐这张脸好看得人脑袋发晕,忽然凑近过来时,季桃初紧张得嘴巴发干,不得不推开她:“若能十天半个月完成一个局,我对你行五体投地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