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梁侠揽着围成团的六个孩子掉眼泪,咬牙切齿,“我女儿?哪个是我的?哪个又不是我的?齐整整六个人,全喊我做娘,你敢打哪个,又不敢打哪个?”
季秀甫脑袋撞着门认错:“不打不打,都不打,我发誓,以后绝不碰姊妹六个半根头发丝!你还同我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季秀甫是个混球,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他,他双亲已故,姐姐季婴远嫁邑京,没人管得住他,没娶妻先有五个孩子,更没人肯嫁他。
后来,季婴相中闻名乡野,但出身卑微的梁侠,赐婚给季秀甫,这混球这才在梁侠管束下,逐渐活成个人。
自成亲起,他和梁侠吵架归吵架,哪怕他把屋顶掀了,把便宜孩子揍成狗,也未动过梁侠一根手指头。
至而今,关原侯府只有那姊妹兄弟六个。
“哪怕我不在家,也不担心我娘会过不好,”季桃初长长舒口气,擦了眼角泪痕,“我姐姐哥哥们也很孝顺我娘,你们说是吧?”
季桃初想,天大地大,以后她有的是地方能去。
“砰!”一声巨响,虚掩的屋门被踹开。
屋里三人吓得一颤,待看清楚来者,王怀川和焦思鸿,齐齐挡到季桃初前面。
“杨、杨世子,”王怀川有些怕,壮着胆子道:“有话好好说。”
“我有话和溪照说,请二位暂避。”去而复返的杨严齐,如是道。
她脸黑得像是要杀人,好在仍按捺着脾气,不吼不叫,冷冷让二人离开。
有话,好好说。
屋里又只剩下她二人,季桃初撑着长凳坐,示意桌腿处:“你刀忘这里了……你做甚么?”
杨严齐掀开里卧门帘看一眼,站在里卧门口开始解腰带。
脱下的外袍隔空撂到桌上,带起一阵风,眼看着她又去卸甲,季桃初不禁再问:“好端端你脱衣服做甚么?”
“当然是睡觉,”杨严齐卸着甲,脸色仍沉,“你这个人,看着逆来顺受,软绵绵一团,其实性子烈得很,我要是真走,恐怕这辈子真的再难见到你,我决定了,接下来,和你一块住在这儿。”
“胡闹!”季桃初胸中一烧,低斥出声:“你住这里算怎么回事!”
杨严齐不答,只管卸甲,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朱色中衣和黑裤,又随手扯掉束发的抹额,带乱鬓边发丝。
眼见着制止不住,季桃初以退为进:“好吧,今晚你睡这里,明日天亮再走。”
她起身,迈着无力的脚步朝外去。刚经历过一场情绪上的大波动,很累。
甫抬手触碰到门帘,身后巨力来袭,不由分说将她拽回,老旧笨重的木门咣当被拍上。
“姐姐去哪儿?”被杨严齐拦住去路,高挑精瘦的身躯将季桃初罩在她和门板之间,低头问下来。
季桃初被大力拽回来,转了个身,险些跌坐于地,杨严齐单手钳着她臂,好没叫她跌。
却竟然也挣脱不得。
“不要再唤我姐姐……”季桃初在老木门暧昧的咯吱声响中,无奈地放弃了挣扎,“里面卧室有床,你睡吧,我去和怀川挤挤。”
方才,杨严齐拽人拽得有些急,又被季桃初反抗了两下,交领松开不少,露出侧颈上的伤疤。
长长一道粉红色,两边还有淡淡的线痕,整体像条蜈蚣。
杨严齐低头挨近,季桃初才注意到它。
在虞州时曾同床共枕一晚,她累得昏天黑地,竟从未曾注意过这道伤疤。
季桃初别开眼,不敢再看。
却又被掰着脸掰回来,杨严齐弯下腰,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扔我一个人睡这里,你放心?老鼠咬我怎么办。”
季桃初缩着身体往门板上贴,后肩膀用力压在栓门的木头上,疼得她咬牙,“睡觉时盖好被子,就不会被老鼠咬……松手,你弄疼我了,杨肃同!”
眼见着季桃初真要发火,杨严齐即时松手,未料季桃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下子又被人紧紧拥进怀里。
“你……”季桃初错愕。
“不要再骂我了,”杨严齐收紧双臂,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下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适才我不该说那些难听话的,对不起。我知道,你说那些话,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
季桃初可真有本事,能一句话让杨严齐失去理智。
但杨严齐毕竟是杨严齐,没人知她是怎么想通这些,又半道拐回来,但她说对了。
季桃初不愿承认:“不懂你在说甚么,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和你再相处下去了,这些是真心话。”
杨严齐蛮大的个子,好会撒娇,脸埋进季桃初颈间,声音也软下去,“那我问你,我长这么好看,你为何不想再见?”
长的好看的人知道自己长的好看,会恃貌撒娇,也会持貌行凶。
夭寿,偏偏季桃初吃这套,心里格外软,任她这般抱着,暗自做出让步:“我心里有些乱,想独自待一段时间。”
“你不讨厌我的,甚至也有点喜欢我,是不是?”杨严齐又嗅见淡淡的甘草味,冷甜中渗着丝丝苦,清苦中纠缠着缕缕甜。
贪婪的呼吸间,她脑袋有些晕,好像醉了一样。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把那些话讲了出来?
季桃初茫然,心头微微发烫起来,却是本能地想躲避,甚至生出抵触,努力想推开杨严齐:“不知道你在说甚么,时间不早,赶紧歇息去吧。”
听见季桃初顾左右而言他,杨严齐腔子里酸涩泛滥。
“姐姐,”杨严齐松了双臂,后退些许,改用两手撑膝,弯下腰看过来,“我这个人其实也还行,如果你不讨厌我,或许可以试着和我……”
“世子!”季桃初用力向后贴上门板,恨不能把自己镶进去,急切地打断对方:“在虞州时,我已把话说得够清楚,若还是给你造成困扰,我诚心向你道歉,可你也该清楚,我们之间,除去皇后的赐婚皇旨,别的甚么都不该有。”
杨严齐脸色终于变了。
季桃初却恍若未见,神色倔犟地回视过来。
她把两人之前相处的种种,称为误会。
杨严齐还想解释:“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害怕甚么,可既然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你是不是可以相信我一次……”
“世子,”季桃初再度打断她,鬓边垂下几缕碎发:“等这里的事做完,我便下其它州府去,日后我会定期呈书去奉鹿,两年,请给我两年时间,我必制定出最合适幽北的农耕计划,不负你的信任。”
杨严齐不得不接话:“为了躲我?”
若此番没来,她是不是就彻底没机会了?
“不是,陈统府手里有我刚来时就写好的计划书,若是我姥爷没有去世,我现在应该在道州。”
“你……”
“我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好。”季桃初的视线,落在灯芒照不到的角落里。
“邑京那边都清楚,你是最合适的幽北继人,所以不用担心我二人关系会影响王府和皇后的和谐,你不必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和精力。”
说着,她伸出手掌,虔诚立誓:“我向你保证,成婚后绝对不会给你找事儿,绝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你放心。”
第23章 进退两难
杨严齐这人,不说硬话,不做软事,而今一反常态,说疯话,做疯事,硬是不管不顾地留下过夜。
最终如愿以偿,挤在季桃初又旧又小的榻上。
“给你说件事,”这人盘腿坐在床尾,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从未有过,“梁滑给她儿寻了门外地亲事,眼看到交换庚帖时,女方忽然毁诺。”
杨严齐似乎学会了讲故事,声调依旧平缓,话停得恰到好处。
床头这边,季桃初掖紧被子口,冷得半蜷身体,不自觉地接话:“为何?”
事实上,她喜欢和杨严齐说话,喜欢听杨严齐说话。
杨严齐:“女方家里不仅到虞州城打听朱家几代人,还到乡下打听了梁滑。”
对方打听得仔细,当然也有人暗中帮忙,方打听出梁滑和梁侠的矛盾。
女方得出结论,梁滑表面上看起来善良孝顺,实则擅以无辜之态,达到卑劣目的。
有这样的婆母在堂,哪样下作的人家,才会将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嫁过去?
“还真有人打听得这样仔细。”季桃初在被子里搓冰凉的脚,困意来袭,却被手脚冰凉得没法睡。
“俺姥爷治丧时,朱彻坐在那里啥也不干,便得人夸赞老实听话,有村人要给朱彻说亲,梁滑为炫耀她儿抢手,评价那些曾介绍给她儿的姑娘,不是长的猪头狗脸,就是贪图她儿钱财地位。”
季桃初还算了解表弟朱彻,“他是个听娘话的蠢货,最爱说他娘养他不容易,恨不得要全天下敬着他娘,所以即便将来娶到媳妇日子也过不成,除非找个比梁滑还会耍心眼的。”
说起这个,季桃初补充:“俺姥爷出殡前,执事人要梁滑回婆家告丧,她说她婆母公爹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