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嗣妃

  • 阅读设置
    第25章
      好烦。
      为何不能让我踏踏实实待在乡下种地?
      经营交际已经足够令人讨厌,这厢还要应付“未来婆母”角色的朱凤鸣。
      简直要烦透了。
      .
      自家女儿的婚事,本就有些不同寻常,朱凤鸣正担心季家丫头无法接受,转头便听说,杨严齐让人从医馆给撵了回来。
      晚饭是在老两口屋里。
      大炕上放着桌,一家四口,一人盘腿坐一边。
      主位上不苟言笑的人年近六十,即便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消瘦,依旧气质沉毅,不怒自威,正是幽北老王杨玄策。
      此刻,昔日威风凛凛的老王君,正暗戳戳和旁边的发妻互递眼色。
      老两口用眼神疯狂交流,坐在杨玄策对面的青年男子,伸手夹菜时意外瞥见双亲表情,促狭笑出声:“您二位真的是,哦~吃个饭还要秋波目成哎呦——”
      “扑通!”
      话音未落的年轻人,被他老父亲从饭桌下一脚踹下炕。
      “干甚干甚,这是干甚嘛,”文质俊秀的青年,吭哧吭哧重新爬上炕,手里还坚定举着筷子,龇牙咧嘴:“爹您真的腿有伤啊,这么大劲,再用点力气,直接把我踹回姥姥家啦!”
      ……这缺心眼孩子。
      保养得当的朱凤鸣,分明与杨玄策同庚,瞧着却年轻十多岁,夹块肉塞进蠢儿子嘴里,道:“真是怀你时候没补养好,叫你脑子没长全,是娘的错。”
      杨严节原本好生委屈,嘴里被塞了鸡块,便啃着鸡块坦率道:“不就是杨肃同被赶出来么,二老既然担心,直接问就是,何必藏着掖着。”
      “杨肃同,”他用手肘捣他亲姐,吐了鸡骨头贼兮兮问:“你和季姐姐咋回事?”
      杨严齐一记眼刀剜过来:“‘姐姐’是你能叫?”
      杨严节嘬掉指头上的酱汁,瞪大了清澈的眼睛:“我该叫啥?”
      “那谁知道,你爱叫啥叫啥。”杨严齐没好气。
      “杨肃同,你越来越不讲理了!”
      “谁不……”
      “行了行了,”被朱凤鸣喝斥打断:“吃饭还是吵架,选一个!”
      姐弟二人同时噤声,同时低头喝粥。
      老两口又对视一眼,决定由朱凤鸣开口,“肃同,允执所言,是怎么回事?”
      “请娘唤儿肃清,多谢。”杨严节满脸严肃插嘴。
      朱凤鸣抬起筷子要敲他,吓得杨严节抬胳膊虚挡,还隔空比划出两个剑术隔挡动作,被他娘一把掐在胳肢窝,老实了。
      杨严齐转了转手里筷:“娘今早不是说,明日上午要去看望她,还去吗?”
      “自然是要去,”朱凤鸣道:“你是不是,哪里惹了季丫头不开心,人家才不想见你?”
      杨严齐:“我心里有数,您和爹不必担心。”
      “我担心你?”聚精会神听妻女对话的老王君,故作严肃冷哼,“我担心你还不如担心二门那窝看家狗。”
      杨严节又嘴欠:“狗茁壮成长,好着呢,爹可以担心担心我,夫子说,下次考试再不及格,就要我请双亲去哎呦——”
      “扑通!”
      话没说完的二公子,再次被他爹踹下炕。
      二老噗嗤笑出声,杨严齐有些心不在焉。
      从嘉叶说,季桃初确实生病了,不过是脾胃失和,并非中毒。
      这其实是最好的情况,说明季桃初有能力自保。
      既然有能力自保,又为何愿意与她这般迁就?
      .
      次日,天光万里晴,碧空澄如洗。
      为迎接王妃朱凤鸣的到来,季桃初特意起了个早。
      梳妆打扮,擦粉涂脂,可是蜡黄的面色摆在这里,对着镜子如何补画似乎都无济于事。
      捣鼓个把时辰,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发现,自己连套能见长辈的衣裳也没有。
      真烦人。
      烦透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胃里隐隐作痛。
      将近中午,朱凤鸣才来。
      季桃初以为,两人会先客套寒暄两句,未料上来就被朱凤鸣拉住手,亲切得好似她们上个月才见过。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小时候黑胖,都喊你小黑桃子,如今又白又俊,完全变了样,走在街上要认不出来的!”
      季桃初应付不来这般的热情,拘谨羞赧:“王妃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几乎没有变化。”
      朱凤鸣哈哈笑着,谦虚了几句。
      在一片祥和氛围中,她自然而然道:“琴斫来消息,道你劳作时忽然昏倒,肃同担心你,连夜带从大夫赶过去,好在你没啥大问题。”
      朱凤鸣情真意切:“好孩子,胃里怎会积攒下那样多疾病?若是吃不惯那边饭菜,兀叫肃同找四方籍庖厨来就是,何需委屈自己。”
      季桃初默了默。
      听王妃此言,应是不知内情,自己和杨严齐之间的情况,不漏与王妃知最好,季桃初便找借口含糊了过去。
      朱凤鸣又道:“我本叫肃同带你回家养病,肃同说怕你不习惯,我寻思也是,住在大夫这里,正好及时调养身体,我瞧这里东西还算齐备,你住着可方便?”
      她知道,肃同是在提防有人害桃初,才将人安置在如此心腹之地。
      若桃初在幽北再出点甚么意外,王府真没法给恒我县主交待了。
      季桃初心想,不方便,他乡异客,住哪都不方便。
      嘴上却道:“这里住着颇为舒适,只是劳王妃记挂了。”
      “瞧你说的,”朱凤鸣高兴道:“你回来奉鹿后,肃同回家的次数都多了呢。”
      季桃初:“……”
      季桃初不知道她来奉鹿,和杨严齐回家之间,究竟存在哪种因果。王妃这样说了,她用微笑陪着就是。
      朱凤鸣又问:“去岁,肃同和她三舅三舅母吵翻了脸,你可曾听闻?”
      季桃初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像有一团坚硬的碎煤渣在里头搅和,棱棱角角时不时硌着她:“未曾。”
      朱凤鸣却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还记得几年前,你在朱家后园见我的那次吗?”
      季桃初点头。
      “六七年了,”朱凤鸣神色带上几分回忆,眼角笑意微微,“那时你在朱家小住,有一日,跑去看我钓鱼。”
      那年在朱家小住,是小姨母梁滑受季桃初姥爷所托,给抗拒嫁人的季桃初相找婆家。
      按小姨夫朱仲孺的意思,梁侠虽贵为关原之主,腰缠万贯,但上有半残疾的老父要养老送终,膝下只有季桃初一个亲女,季桃初要想婚姻生活顺遂,留在四方城里最好。
      那便要找个赘婿。
      朱仲孺觉得,要给季桃初找那种山里人家,兄弟多且家贫的最好。
      如此,老实巴交性格软弱的季桃初,才能在侯府帮衬下镇得住夫家。
      季桃初无法理解朱仲孺的想法,反正侯府众人看待此事,无非如稚童嬉闹。
      那便由着他们,省得又呕气闹事。
      仲夏的午后没有一丝活风,乌金死命地烤,知了死命地叫。
      凉亭下,季桃初在等小姨夫介绍的人,左等等不来,右等也等不来,等得人焦。
      无意间看见假山后的大树荫里,有个人,顶着片绿油油的大荷叶,在垂钓。
      百无聊赖的季桃初,抄近道从假山上爬了过去,扑通落地时,吓了钓者一跳。
      “你是梁侠家的小黑桃子吧,”朱凤鸣一眼认出季桃初,拾起身边的小荷叶递过来:“快来荫凉里坐,再晒就黑得看不见你人啦。”
      季桃初相貌不太随美名在外的母亲梁侠,她自幼肉嘟嘟,头发乌黑浓密,姐姐哥哥们唤她“毛桃”,又因经常下地,晒得黑,小姨母梁滑唤她“黑桃子”。
      季桃初接过荷叶盖到头上,蹬掉鞋袜席地坐,顿觉凉爽许多。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半根新鲜黄瓜,咔嚓咬一口,水汪汪问:“您是鸾和姨母?”
      “鸾和是我四妹,”朱凤鸣喀哧喀哧吃着新鲜黄瓜,眼睛盯着水面:“我是杨颟的娘,认识杨颟么?”
      季桃初:“原来您是凤鸣姨母。”
      朱凤鸣弹了下季桃初的荷叶帽沿:“你在相亲?”
      “唔,”季桃初两只脚心相对放,兜着嘴里的黄瓜惆怅:“人为何非要嫁人?”
      她觉得这是世上最荒唐的事,一家人含辛茹苦养大个女儿,半路送去别人家当牛做马,然后再讨别家的女儿来自己家,作个劳什子的儿媳。
      外人就是外人,没有血脉关系的人,怎么可能过成同心协力的一家子?那便总有各种矛盾滋生,真是自找麻烦。
      朱凤鸣没忍住,捏了捏少女肉嘟嘟的脸蛋:“杨颟也是这套说辞,她比你小几个月,九月才及笄,不过她爹已给她说好一门亲。”
      季桃初脚心痒痒,互相搓几下,搓掉爬到脚上的小蚂蚁:“她同意了?”
      朱凤鸣眯起眼睛望向水面:“她爹给她说下的亲事,她不同意,我替她去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