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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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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三载,”季桢恕比出三根手指,话语艰难地从喉舌间挤出来:“大姐承诺,最多三年时间,我接你回家,哦?”
      潮湿裹着雨丝的凉风,绵绵不断吹打在脸上,季桃初暂时麻痹的脑子,逐渐恢复过来,眼泪几乎同时停下,连个过度也没有。
      她不知自己何时学会的这样,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能哭着哭着忽然抽离所有情绪,冷漠又嘲讽地审视自己的眼泪,和一切情绪。
      “我知道了,大姐,”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季桃初胡乱抹掉满脸泪水,冷漠得仿佛无事发生,“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你放心,对,你放心。”
      .
      大夫给出的时间大差不差,接下来的日子,梁文兴越发能吃,越发能睡,越发能折腾人,人也极速消瘦。
      他昼夜不停折磨人,前脚刚给他换掉尿湿的被褥,他后脚抓着拉出来的矢往人身上扔。
      梁侠和季桢恕都中过招,唯独季桃初一进屋,他立刻停下发疯,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管梁侠喊娘。
      就这样,直闹腾到七月廿七这天。
      日落西山时,梁文兴吃过晚饭,安静地入睡,亥初忽然开始倒气。
      据说将死之人倒出来的是浊气,梁侠不让两个女儿在跟前,只独自在床前守着。
      季桃初和季桢恕,开始在外面着手准备东西,母女三人情绪都很平静。
      至深夜,子时将尽,梁文兴倒出最后一口气,彻底结束了他七十余载的人生。
      母女三人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做好所有事。
      待天亮,季桢恕陪母亲梁侠,到村里几户要好的人家里告丧,季桃初独自坐在改为灵堂的正屋门口,守着供桌下的长明灯。
      天光迟迟不肯彻底放亮,今日又是个阴天。
      季桃初的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被她飞速擦去,转眼又掉。
      她正卯足劲和眼泪较量,外面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且声音越来越近,她听着不对劲,走到院子往外瞧。
      凉风拂面,断断续续吹来些对话。
      “可恶至极!竟然不让你进门照顾老人,甚至不让你见你爹最后一面,小梁侠是要把路走绝!”
      “小滑莫怕,有族叔伯们为你撑腰,这梁家,不是她梁侠一个妇道人家说了算!”
      “小梁侠这是完全不把家训族规放在眼里,倘她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点她天灯也是轻的!”
      完了,冲娘来的。
      少顷,果然有二三十号的中青年男人,簇拥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子,边暴力闯进梁家柴门,边和梁滑说话。
      “这回俺们一定给小滑你做主!”
      “小滑放心,你爹的东西,该是你的,毫厘不会叫别人强占去!”
      “对,有你的堂兄弟们在,谁敢说个不字,打死她不带眨眼——”
      涌进柴门的一群男人,在看清楚眼前情况后,集体刹脚,失声,停在院里面面相觑,逡巡不敢前。
      被拥护在中间的中年女人,个头不高,皮肤白皙,鼻梁挺拔,本该是副好容貌,偏偏面色苍白,眉目尖锐,法令纹深刻,显得面相刻薄挑剔。
      她侧起眼睛,警惕地打量过来。
      院子陷入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抬手朝灵堂门口一指,趾高气昂:“小丫头,你是谁?作何在我堂哥灵前磨刀!速速放下,莫要伤着人!”
      季桃初坐在正屋门前,一下下磨着手里吹毛断发的剔骨刀,在钢刀和磨刀石擦出的嚓嚓声中,不紧不慢开口。
      “我乃关原侯府季桃初,梁侠是我娘,季桢恕是我长姐,今日起,我梁门治丧,谁敢撒野——”
      她慢慢抬头,掉过泪的眼睛正泛红,咬着犬牙,一字一句:“我送他下幽冥伴梁文兴!”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每章字数不多,可以慢慢看,慢慢看
      第15章 我有婚约
      季桢恕陪母亲梁侠告丧回来,远远便见自家篱笆墙外围满人。
      巧的是,原定今日来送东西的老三季棠在,和老五季竹韵,也正好从四方城的侯府过来。
      “这帮王八蛋,竟还敢来闹事!”梁侠咬牙,准备和年轻时一样,孤身上去争吵。
      少时那些年,她与妹妹梁滑,以及老祖母,时常遭本族欺凌,倘非她以强势彪悍之姿态与梁姓众人抗争,她们孤儿寡祖三人,早已被抢走田宅,流浪异乡。
      被季桢恕拉住:“娘,您若信得过孩儿,请将治丧之事,全权交由孩儿。”
      梁侠五岁丧母,由祖母养育成人,偶得父亲照拂,便念亲情,为其养老至今。
      若说与梁文兴没有丝毫父女亲情,那是骗人,今朝丧父,她身怆心悲。
      偏自己丈夫靠不上,好在膝下孩子已长大成人,她自然同意。
      几人甫现身,梁滑立马跌坐在地,放声痛哭,口口声声哭着她爹苦命。
      干嚎的哭声,除去虚情假意,只让人觉得聒噪。
      梁氏族人轰然围上前,争先恐后告状。
      “梁侠,你是怎么教育的女儿!”与季桃初对峙过的男人来告状,指指挡在柴门口的人,又指着自己:“你的宝贝幺儿,要杀你亲堂叔我!”
      “放肆!”被季桢恕一把拦开,喝斥:“我娘素与村人亲切,尔等却别忘了,自己是个甚么身份!”
      此人被关原嗣侯的喝斥,吓得原地愣住。以往,梁侠嫁人后,从没有仗着身份地位威压过村人,比少年时更好说话。
      季桢恕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将在场的梁姓之人,敲打得浑身冷汗。
      ——对啊,老虎打着盹,它还是老虎。
      即便梁侠与人和善,她也终究不再是几十年前那个幼时失恃,见父弃养,跟着老祖母吃糠咽菜,人人都能去踩一脚的小梁侠了。
      趁此机会,季棠在和季竹韵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艰难的梁侠,穿过人群回了家里东厢房休息。
      路过挡门的梁滑时,看不顺眼的老五季竹韵,顺道虚踢一脚,撵她躲开。
      “杀人啦!”惹得梁滑又哭嚎:“梁侠纵女杀她亲妹妹!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你再哭?”刚磨亮的剔骨刀明晃晃伸过来,季桃初红着眼睛,“再哭真杀你!”
      “……”梁滑立刻闭嘴,上翻起那双充满阴毒算计的小眼,三白目恶狠狠盯着季桃初。
      俄而,梁滑转向梁氏族人,暴哭告状:“大家瞧见了,我姐一家就是这样欺负我,当着你们面她们还敢如此,背地里欺负我更甚!”
      说着又开始哭嚎:“我命咋这样苦,两岁没了娘,又遭亲爹弃养,亲姐对我随意打骂,我死了算了……”
      一时之间,梁氏众人愤怒不已,纷纷指责起来。
      “呜!”
      快刀劈开昭示秋雨将至的潮风,季桃初以刀尖指向众人,厉声警告:“要是来议我外祖丧事,便好生同我长姐商议,若想闹事,我看谁敢!”
      半盏茶时间后,初秋细雨淅沥落下,灵堂里挤满姓梁的男人。
      梁滑身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身着缎面直身,头戴东坡巾,足蹬云头履。
      虽浓眉大眼,但因着体肥身短,这身行头反而衬得他异常臃肿。
      正是梁滑的夫君,虞州朱家三子朱仲孺。
      季桃初暗暗将视线落向长姐。
      季桢恕不喜裙装,着海蓝色道袍,腰系绦绳,鞋履和袍角沾了黄土尘泥,但无论是模样还是气质,皆非朱仲孺能比。
      果然,判断衣裳好看与否的标准,不是衣裳本身,而是穿衣裳的人。
      ……
      屋里挤不下太多人,季桃初坐在门口角落,当她的衣角被雨水溅得湿透时,这些姓梁的男人与季桢恕议事结束,三两结伴离开。
      观其颜色,暗喜者有之,悻悻者有之,面无表情者亦有之,无非是有人得利,有人失算,有人仅是来凑数。
      季桢恕各个击破,赢他们,甚至称不上是小菜一碟。
      转眼,布置成灵堂的堂屋里,只剩季桢恕季桃初姊妹,与梁滑朱仲孺两口。
      “咱娘见到这俩人就恶心,为何不撵走?”坐在屋门东侧的季桃初,隔着灵堂问西边的季桢恕,光明正大。
      季桢恕放下喝空的粗瓷茶杯,故意装作无奈:“梁滑今日来前告了县官,说我们阻止她为父尽孝,县官头上有巡抚核查,无法偏私,遂在村口拦下我,咱们也要体谅体谅县官的难处。”
      季桃初会意,欲终亡之,必先狂之:“你这个嗣侯当的真窝囊,我在金城时,有将官和杨严齐作对,直接被杨严齐砍了脑袋。”
      季桢恕附和:“没想到,杨肃同手段还挺硬。”
      季桃初夸张:“可说呢,杀人如麻。”
      坐得离季桢恕两步远的梁滑,目光粹毒般剜过来,尽显刻薄。
      ——万万没想到,她想方设法纠集起来的梁氏人,被季行简这小畜牲,如此轻而易举击溃,自己原本想利用梁氏人来气梁侠,争取气死梁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