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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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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那日上午,我出去买菜,他屙在床上,我回来后,气得不行,屎盆子分明就在床边,他懒得连手都不肯伸手。
      “拉他起来换被褥,这才发现,他两条腿,完全无法站立了。”
      季桃初冷勾嘴角,嘴里徘徊了两个字,“活该”。
      姥爷梁文兴极其珍爱自己,一说头晕,立马躺床上起不来;出门时打个喷嚏,立马讲自己着凉,喝碗姜汤回屋躺着。
      躺着吃,躺着喝,躺着尿,躺着屙。躺着抽烟点燃被子,也要继续躺。
      那么爱躺,躺着呗。
      做好饭,端去正房的西里卧,同梁文兴一起吃。
      梁文兴胖了些,面色红润,靠在床头很高兴:“哎呀,俺家小桃子几时回来的?瘦了呢,要多吃些饭,多吃些肉。”
      季桃初搬来床几放他面前,同以前一样讲玩笑话:“吃肉好,你给个钱,我去买。”
      梁文兴龇牙嘿嘿笑:“姥爷哪有钱,你娘有钱,找你娘要。”
      梁侠正好端着馍篮子进来,三双筷子哗啦拍在床前的小饭桌上,讥讽:“我手里有的钱全给你看病了,你不还借给你小女儿一百二十贯么,没钱花,要你二女儿还钱呀。”
      梁文兴撅起嘴,不说话了。
      瞧见梁文兴这副样子,梁侠气不打一处来,碗摆放得咣咣响。
      “那一百二十贯是你的钱么,那都是我挣的血汗钱,暂时让你保管而已。
      以前梁文兴帮梁侠照顾季桃初,无法继续干屠宰,没了收入,即便梁侠每月给他足够的钱,他依旧不满意,怄气许久。
      梁侠没多想,心一软,将自己每个月干关原总督都使的俸禄,交给了父亲保管。
      直到梁文兴生病,梁侠要他拿那些钱来看病,才发现,那些钱,只剩下不到一半。
      “那些钱,你自己拿去花,我别无二话,结果你拿我的钱给别人,人家还分文不认,对账对到你面前时,你为何一言不发?”
      梁文兴曾亲口承认,那些钱,尽数被老二梁滑拿走了。梁侠去向梁滑讨债,姊妹俩吵架对账,对到梁文兴面前,老家伙嘟着嘴不吭声。
      因为没有借条和中间人,梁滑朱仲孺夫妇赖账,还反咬一口,说梁侠讹诈,曾找到梁家来,争执中,梁侠掌掴朱仲孺,季秀甫拎着扫帚将那两口子赶走。
      而后,他们的儿子朱彻,又找上门来和他大姨梁侠吵,把过去几十年他大姨给他的关爱,贬得一文不值。
      虽不至于和小辈子置气,一颗真心喂了狗真的很痛,梁侠越说越生气,气得尾音颤抖:“偏心偏成这样,你可真是会当爹,梁文兴,你良心不会痛吗?你有良心吗?”
      梁侠也厌弃自己的心软。
      她五岁没了娘,同三岁的幼妹一起,被老祖母带在身边生活,受尽欺凌和苦楚,只要亲爹施舍给一点点,自己就像飞蛾扑火那样,上赶着去追逐飘渺的亲情温暖,活该遭受这些。
      “放肆!哪有人敢直呼自己亲爹大名!”
      梁文兴用力拍床几,险些将一碗粥给震掉下去 ,中气十足:“甚么你的钱我的钱,你叫我拿着的钱,那就是我的,我的钱,我当然想给谁给谁!再说,都是女儿,钱给谁花不是花?”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梁侠攥紧拳头,季桃初也咬住了牙关,怕自己骂出难听话。
      梁侠道:“你可真敢说出这些话,你知道两三年来,自己的病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梁滑为何在你生病三个月后,与我吵翻脸,再也不踏进这个家门吗?”
      梁文兴又撅起嘴不说话,他知道,他甚么都知道,他心里一清二楚。
      梁侠冷笑:“寻常官宦人家若是患上你这种病,熬不过两旬就会一命呜呼,你活这是第三年,三年至今,你的命,是我和季秀甫用真金白银给你续的。”
      委屈太多时,会化成泪水,从眼眶倾泄而出,梁侠抬起下巴,不肯哭,甚至带了讥讽笑腔。
      “你的病是个无底洞,不死不休,梁滑正是打听到这个,怕我叫她拿钱,干脆与我吵翻脸,再也不登门,她从你这里拿走的区区一百二十贯,你以为我真在乎?”
      她在乎的,是父亲病重危急时,她一手拉扯大的亲妹妹,选择同她一刀两断,还转身在她背后“捅刀子”。
      季桃初用力呼吸,转头擦掉脸上泪。
      母亲的难处,她都清楚,她甚至因为从小目睹母亲毫无保留对小姨母好,所以也学着母亲,对小姨母的儿子掏心掏肺。
      可现在,现在……
      却听梁文兴哼哼道:“说的真好听,你若不在乎那一百二十贯,做甚在我面前如此大呼小叫。”
      “你……”梁侠噎住。
      “姥爷,不要欺人太甚,”季桃初终于忍不住,抬袖胡乱擦掉眼泪,掰了半个白面馍馍递过来,“你敢讲这些话,无非是拿捏住我娘心软孝顺,梁滑已经表明态度不管你,你若真叫我娘伤透心,你知道自己会是甚么下场。”
      她说得如此轻巧:“像齐桓公姜小白那样,死在屋里,生蛆也没人来收尸。”
      梁文兴用力推开吃腻的白面馍馍,偏开头哼道:“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女娃,你若是个男娃,谁敢欺负你娘?我又怎会连个孙子也没有?再往上讲,我若有儿,哪会过成今日这个狗样子。”
      狗样子?
      他把吃喝不愁、顿顿有肉的生活,把瘫痪在床依旧红光满面,干净妥帖的现状,叫做狗样子?
      季桃初把馍放在床几上,转身坐下去吃饭,也拉梁侠坐下,边道:“姥爷你想要孙子,你自己想办法去,同我有何关系,再讲,就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别说有一个儿,就是有一百个儿,也只会过的比现在差。”
      “你!”梁文兴气结,甩手打掉馒头。
      馒头飞出去撞在五斗柜上,又弹回来滚到季桃初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撕掉馒头皮,放到桌角:“我在北防时,一般还吃不上这样的细面白馒头。”
      梁文兴大发雷霆,吼声几乎振动房顶的瓦片:“把饭端走,我没胃口,不吃了!”
      季桃初起身端走白粥。
      梁文兴噎住,大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
      被那祖孙俩这么一闹腾,梁侠破涕为笑:“桃初,差不多行了,粥饭还给你姥爷,他一下午没吃东西了。”
      季桃初吃着饭,头也不抬:“他说他不饿,不饿就别吃。”
      梁侠:“这会儿不给他吃,夜里饿了还是闹腾你娘我起来给他做饭,给他吧,娘累一天,晚上还想睡个好觉。”
      照顾病人很累,照顾梁文兴这样绝世能折腾孩子的,更累。
      靠坐在床头的梁文兴:“哼!”
      “啪!”
      季桃初手里的筷子,被用力拍在桌子上,吓得梁文兴一哆嗦,梁侠也动作轻顿。
      “娘,”季桃初音容皆平静,“晚上你睡东厢房,我睡外屋,姥爷由我伺候,渴了有水,想尿有壶,他说不吃就不吃,你若敢给另起火给他造饭,这个世上,有他没我。”
      梁侠不再说话,埋头吃饭,实则心里畅快不已,委屈这么久,终于出了口气。
      梁文兴用铜铃般的大眼睛,恶狠狠瞪着季桃初,后者视若无睹,兀自安静吃饭。
      这就是季桃初真实的性子,不受要挟,足够果决。
      晚饭后,梁侠烧了热水来给梁文兴洗脸泡脚,被梁文兴讥讽:“不洗,让我死了算了!活不成了,不洗!!”
      梁侠:“你同桃初置哪门子气,我女儿有说错你半句?快点,给你个台阶就下来,洗完好睡觉!”
      梁文兴:“我脸不脏,脚也不脏,不洗!也不睡!”
      在厨房刷碗的季桃初,冷着脸掀帘进来,冷着脸拿走梁侠手里的洗脸巾:“娘你去洗漱吧,走。”
      梁侠瞥眼油盐不进的老头,听话离开。
      梁文兴嘟嘟哝哝,不知嘀咕几句啥,季桃初一言不发,洗脸巾搭在铜盆边缘,也转身出去,还顺手压灭了油灯。
      时已入六月,虞州正值暑热。
      不知名的虫鸣从院子外面传来,鸡笼里的鸡着急想出去,咕咕哒哒的;飞蛾不停扑打在钉着纱的窗户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正房,东南角的矮床被蚊帐围得严实,季桃初着半袖躺着,架起二郎腿打蒲扇。
      西边里间,间或传来梁文兴的呻///吟。
      “我快死了……”
      “不让我活哦……”
      “侠,爹饿呐。”
      “哎呦哎呦哎呦!”乏力的呻///吟忽然变成急促痛苦的惊呼,季桃初惊得立马起身,一只脚已踩到鞋子,又慢慢收了回来。
      里外惟余安静。
      少顷,等不来关心的梁文兴,又恢复有气无力的调子:“外面有没有人,我坐不住了,想睡觉,我自己动不了,来个人扶我躺下。”
      季桃初继续打蒲扇,听梁文兴断断续续“哎呦”了一柱香时间,而后,夜寂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