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华的手腕微凉,肌肤细腻如玉。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寸关尺脉上,一点一点地探寻着她身体的虚实,似乎是在诊脉,又似乎是在用指腹描摹她的骨肉。他的眼神微微暗沉,想到方才她在他怀中微微战栗的模样,想到她唇瓣微启间溢出的那一抹血丝,心口便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意与甘甜。
脉象微弱,浮沉不定,血气翻涌而不宁。不知她此刻不宁,是因先前与他偷欢,还是因此刻皇帝在旁。
皇帝在旁紧盯着,高澈克制住自己心神,片刻后,缓缓收回手,低声道:“启禀陛下,皇后咯血之症是从旧疾里带出来的,如今身为六宫之主,积劳成疾,气血亏虚,叠加新症。臣当即开药方调理,静养方能缓解。”
元宏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似乎在细细打量着什么,而后才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月华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做不得这皇后了?我将你从民间提拔进宫,你反倒帮别人算计起我皇后的位置来。”便向元宏道:“我不要他看诊了,你为我传别的御医来。”
元宏道:“事关你的身子,要讲道理,不能蛮横。听话。”
月华将身子一扭,说道:“你若硬要用他,他的药,我不喝。”说着又咳嗽几声,忙用帕子掩着口。
元宏无奈,让高澈暂时退出殿外候命,命人去太医院再传几名当值太医来。
几名太医至,依次为月华诊脉,诊脉过后,一个个面露疑惑。
皇后确实吐了血。但这脉象,实在不是吐血的脉象。
元宏见那几人面面相觑,问道:“众卿以为,皇后身子如何?”
几人犹豫着说了些医理。
元宏听来听去,都觉得与月华病情不贴,便打发他们下去了。
“你听见了?”月华道:“我哪里就虚弱到不能劳动、不能做皇后了?”
元宏道:“月华,我听下来,还是开头那位高太医说得更对症些。且他侍奉你多年,对你情况最为熟悉。他适才说那话,无非是医者仁心,想让你多休养。”
月华道:“你巴不得他劝着我不做皇后呢。刚册立了昭仪,便宿到她那里去了。现在她的儿子做了太子,不愁改明儿大臣们保奏她做皇后。她可是个贤德的人,将来你有她做皇后,她不妒忌,随你怎么宠爱妃嫔,不像我。”
元宏见她醋意深重,揽着她笑道:“这几日装得大度,终于装不动了?”又道:“我知道你生怕丢了皇后的位子,是怕我变心。别怕。当初为了立你为皇后,咱们受了多少苦、捱了多少年,我怎会轻易让别人取代你。高氏……高氏如何能跟你比。听话,这次便按高太医的诊断开方抓药,好么?”
月华勉强点一点头。
元宏又召高澈进殿,予他赏赐,命他好生照顾皇后凤体。
高澈道:“启禀陛下,臣观陛下面色苍白,不知是否近来忙于朝政、过于疲惫。”
元宏道:“近来确实常有觉得力不从心。劳你为我也诊一诊罢。”
高澈微微颔首,双手拢于袖中,缓缓向前几步,跪坐在榻前,伸出手,搭上皇帝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下,眉目沉静而专注。
脉象一触,高澈的瞳色微微一暗——气血亏虚,肾脉浮弱,肝火微旺,这样的脉象无须多言,已是显而易见的放纵与操劳并存的后果。身为帝王,日日置身于政务之中,事必躬亲,心力交瘁,但夜御后宫亦未见节制,恐怕早已积损元气,若再不克制,迟早要落下难以痊愈的病根。那是一个夜夜沉溺于温香软玉之中的男人所必然承受的代价,而所谓“温香软玉”,只是一人,那便是——
高澈抬眸看了皇帝一眼,目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启禀陛下,陛下脉象虚浮,肝肾不足,气血不畅,久之恐伤根本。臣斗胆谏言,陛下当节制房/事,静养调息,并辅以温补之方,以安养元气。”
元宏闻言,讶异道:“朕的身体,竟虚弱至此?”
高澈垂首道:“陛下莫惊。此并非不治之症,只需静养。”他语气平缓,极力掩去心中暗涌的情绪。
元宏道:“知道了。你下去拟方罢。”
高澈离去,月华便推元宏道:“你也走罢。”
元宏笑道:“来都来了,夜半三更,撵我走做什么?”
月华道:“没听见太医嘱咐么?让你 ‘节制房事’。你留在这做什么?”
元宏笑道:“好月华,还生我的气呢?开恩允我陪你罢,你才咳了血,我总不放心。”他这话说得亲昵,月华一时恍惚,总觉得像是初次进宫那段日子里他会说的话。
但洛阳的月影殿,不是平城的月影殿。
如今的冯月华,不是从前的冯月华。
现在她眼中的他,也已经不是过去她眼中的那个他。
一旦她对他的用心产生了猜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多时,听得外面云板响。
皇帝问是怎么回事,剧鹏禀报说高昭仪薨了。
第48章 太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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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皇太子元恪的生母昭仪高氏薨逝后,谥号为“昭”,皇帝未如当年对待林氏一般将其追封为皇后,众人都当是冯皇后阻挠的结果。
事发当晚,皇帝因听闻皇后生病而匆匆离去不久,高昭仪便突然暴毙。联想到冯皇后的专宠跋扈,坊间传言登时传得沸沸扬扬,都将高昭仪的死与冯皇后的妒忌扯上了关系。
当中有传言说高昭仪是被皇后宠信的太医高澈毒死的。
但因皇后的病十分倚赖高太医照看,非他不可,故而皇帝对传言充耳不闻,并未拿高澈顶罪以平息物议。此皆在月华算计之内。
人皆道皇帝被皇后迷晕了心智。
皇太子元恪悲伤难抑,哀毁过礼。月华至东宫探望,将左右侍从都支走。
“我并未对你娘动手。我不过是担了一个虚名。”月华说:“祖制容不得她。你父皇不愿违抗祖制。”
“儿臣知道。”少年人在她面前对答倒是十分冷静。或许因为上次见面时早已将话说开,彼此间都不必留有伪装,反而真诚、直截了当。
“现在陛下眼中,你还不是绝对的皇太子,所以他没有急于追封你娘为皇后。”月华道:“这次没有追封,你可以等登基之后再追封。你有很多时间可以等。”
“儿臣明白。多谢母后教诲。”
“你和你父皇年少时真像。”月华望着他眉目神情,轻轻慨叹:“像到我有时候怀疑,是不是他十四岁时便早已经像你一样坚忍寡情,只是那时我太天真,看不穿他。”
“我娘曾说,父皇就像一块玉。”
“嗯?”
“像玉一样珍贵,像玉一样好看,像玉一样好像可以捂暖,但终究是块坚硬冰凉的石头。”
月华笑道:“竟然?”
又自嘲地笑笑:“这后宫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犯糊涂?倒显得我很不聪明似的。”
元恪道:“或许因为,父皇也只为母后犯过糊涂。”
月华笑着指弓刮一刮他面颊:“都是陈年旧事了,那时你还没有出生,都是道听途说。”
元恪握住她的手,说道:“不。是我亲眼所见。”
月华一怔,强笑道:“我回宫后的你父皇,和我出宫前的你父皇,早已不是同一个人。现在的他,都是糊弄人的,你不要被他骗了。”
元恪望着她道:“因为你说了我和父皇很像。所以,我想我知道父皇在想什么。”
月华目光略带警告地看着他,动一动被他握住的手:“你在想什么?”
“父皇十四岁的时候,是否便是这样为母后心折。”
“你才十四岁,就也学他骗人么?”月华自嘲地一笑,欲将手抽回:“小小年纪,不要胡思乱想。”
元恪紧紧握着不放:“我哪里还小?”他声音低哑,透着压抑的情绪:“我已经成年了。父皇已经为我纳妾了。”
“我是皇后。不是你能染指的,你放开!”
“他是皇帝,我将来也会是皇帝!”元恪仍攥着她的手,掌心收紧。他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深邃不可见底,里面盛着不可言说的暗流:“你说过,我和父皇年轻时很像。”
月华用力挣脱:“所以我冯月华不想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
“你的名字叫 ‘月华’……”他喃喃道:“你脱口而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把我当成了他,是么?他让你伤心了,你往后都可以用我代替他。”
“皇太子,放肆!你不该这样。”
“你不知道——”他声音微颤,像是一丝挣扎,又像是某种难以压抑的渴望:“——从很久以前,从你从皇舅寺回宫开始,我便一直这样。”
月华推开他,欲回月影殿去:“我当你胡言乱语,不与你计较,今夜就到此为止。”
然而元恪箭步上前,双手钳住她肩膀,强迫她回身与他相对。他盯着她,忽然低声道:“那个太医也一样 ‘胡言乱语’,母后可没有轻易赶他走。母后给了他很多奖赏……”他俯身靠近,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