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不走,我只是去开窗户。”她哄他道。
“不要。”
月华急道:“听话!”语气有些严厉。
他挨了骂,乖乖松了手,喃喃道:“祖母,孙儿知错了,不要打,不要打……”
月华为他放下帷帐遮风,然后一扇扇开窗,将先前为他擦拭伤口的湿帕子晾在窗沿,任寒风吹透,再为他敷额头,又以银盆承接狂风吹进殿内的雪,亦作浸湿手帕用。一块帕子很快便被他捂热了,再换一块。所幸今夜上苍见怜,大雪不停,月华忙碌奔波虽然劳苦,总不至于绝望。
皇帝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让她休息,糊涂时不放她离去,阖着眼,有时唤月华,唤琉璃,有时又唤祖母,唤父皇,还唤过一两声“娘”——明明他生母被赐死时,他才不过三岁,大概无甚记忆。
皇帝体魄素来强健,有月华在旁悉心照料,近黎明时总算退了烧。
他清早醒来,见月华睡在他身前,便伸手揽她。月华惊醒,见是他,抬手试他额头,没有再发热,总算松了口气。
“幸而昨夜来了,否则一念之差回了月影殿,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她蹙眉叹道。
“是啊,若没有你,我怎么办呢,月华。”他微笑着揽她入怀,轻轻拍着她道:“你昨夜定没歇好,睡一会儿罢。”
“天已亮了,我睡不着。”月华道。太后那里有没有收到她放出的消息,她不知道。太后收到消息之后会不会相信,她不知道。太后到底会如何决断,她不知道。他和她的未来会是如何,她不知道。
昨天不去想这些,是因为他病着,她无暇去想,现在,由不得她不想了。
“睡罢,”他抬手轻拂她眼皮:“我们一块儿睡一会儿。”这样安静相拥的时刻,于他们而言,确实难得。经了这一夜,他甚至有些觉得,这样简单拥抱什么都不做,也有什么都不做的一种甜蜜。这种甜蜜直往他心底里渗,令他安心。
两人彼此从对方身上汲取着暖意,她突发奇想,说道:“若是百年之后,一抔黄土埋了时,这么抱着下了葬,是不是就要抱千年万年,永不分离了?”皇宫里向来重忌讳,尤其忌讳谈论生死,但她不管。生死危机,已近在眼前。
他并不计较,笑道:“是。你怕么?”怕不怕千年万年,光阴永恒?
“现在我都不怕你,到那时候,就更没什么好怕了。”她笑道,但又很认真:“不过你可要很疼爱我,不能招我讨厌,不能故意气我。”
他笑着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好。”
“要千年万年。”
“好。”
这时听见外间一阵细微的嘈杂,想必是太后那边又有动作,月华连忙起身。
原来是太后命人送膳食入殿,又命人接冯贵人走。
第10章 太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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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那是当朝太皇太后的姓氏。
皇帝虽已长大,但大魏朝至高无上的权力正操于冯太后手中。
太后高坐在玉阶之上,冷冷俯视着跪在殿中的月华。
月华的一侧,侍立一列医官。
月华见几乎有半个太医院的医官在此,心已凉了半截。
以她的本事,能托剧鹏收服一个医官一名医女,已是不易,怎么蒙混得过这么多人?
只得硬着头皮顶住。
太后发话道:“哀家听闻,你有孕,暗中欲堕胎?有无此事,从实招来!”
月华打定主意,索性不说,看医官们摸脉后如何说,再作应对。于是便紧抿着嘴唇,只跪在那里,低着头不答话。
太后问道:“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月华道:“回太后的话,半个多月前。”是实情。
太后叫宣贴身侍候的宫女进来,应声进来一人,月华微微偏头,余光看见果然是张堃。
张堃跪下行了礼,禀说确实前些日子贵人身上见红。
太后道:“哀家听闻,贵人有孕,暗中欲堕胎,又是怎么回事?”
张堃见太后当着贵人的面问她话,一时处境极为尴尬,但不敢不答,于是道:“奴婢是昨晚听有人议论,说贵人最近正四处寻打胎药,又去问前天晚上给娘娘把脉的医女,医女说摸着脉似像非像,因娘娘近日肠胃失调,脉象复杂,她不敢决断,正要去问医官。”
张堃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想将皇帝的宠妃得罪太狠,有些先前私下禀报太后的话没有说,但太后并不给她留后路,挑破道:“所以你觉得,贵人前些日子的月事是假的,是么?”
张堃低头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滴进大红织金地毯中,洇染出如血般的一块暗红色:“皆是奴婢的小见识,奴婢一心忠于太后、皇上,以皇嗣为重,故而将此揣度禀报太后。”
太后审视着月华,问道:“贵人,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气势威压如山,但月华仍是咬紧牙关不答。
太后冷笑道:“你不说,以为哀家就不知道了?”命众医官依次上前为贵人把脉。
月华作势挣扎,太后命人上前按住她。
医官们依次把过脉,个个面露难色,退到一边商议。
冯贵人的脉象,确实不易诊断。是滑脉不假,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若说是喜脉,说得通;但滑脉不只主喜脉,也主痰饮、食滞、实热等症,若说是贵人最近饮食失调而非喜脉,也说得通。按医理,妇人无病而滑脉,才可断定是喜脉,且要配合行房和月事时间来考虑。行房倒是十分频繁,不愁对不上日子。可他们都不是入内帷贴身侍奉的人,不可能知道贵人前些天的“月事”真假,如何敢断定贵人到底有没有身孕?
而且冯贵人到底有没有身孕,并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事不在后宫,而在前朝。
若冯贵人有身孕,太后必力保此胎,若他日诞下的是皇子,那么今上将面临先帝的命运。但保胎期间,废立之议一定会暂时搁置,前朝众臣便有几个月时间与太后周旋。
若冯贵人没有身孕,则于政局没有影响。
谁都不敢做论断。
然而太医院的领头医官高烨身在其位,不得不出最后的结论。
皇帝的生死、朝野动荡与否,或许就在他一念之间。
千秋万代,史官之笔,正等着他。
高烨上前一步,恭敬禀道:“启禀太后,恭喜太后,贵人已怀有龙裔。”
月华闻言,用力闭了闭眼,心里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以不存在的龙裔为借口拖延时间,救他,也救自己;而这个不存在的龙裔又不会在将来剥夺她的性命——大魏朝的祖制,效仿汉武帝钩弋夫人旧事,杀母留子,皇帝生母便是因此而死。
她以为,她的计划达成了,一切都很完美。
作者有话说:
李贞德教授的《女人的中国医疗史》一书中有提到,古代对妇女怀孕与否的诊断其实是经常存在偏差的,而且医者也不会仅凭脉象作出决定,需要综合考量许多因素。电视剧里那种摸一摸脉就什么都知道、甚至对胎儿性别、怀孕时间等等细节都能判断准确,是不符合现实的。
第11章 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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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过去众人也曾以为,皇后的人选必然是冯家次女。
然而如今,冯家次女究竟是生前立后还是死后追封为后,却难说。
皇嗣。
怀上皇嗣在前朝历代都是后宫妃嫔梦寐以求之事,而在本朝,则常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之时。
皇子一旦立为太子,其生母将被立刻处死。而皇长子之母,往往最危险。如果冯月华此次一举得男,虽然仍能成为皇后,却将无福活着享受皇后尊荣。
月华自从被诊断出有喜,便被太后禁足于月影殿养胎,太后加派心腹人手贴身伺候,唯恐她再暗中堕胎。
月华心中倒不害怕:一则,她本就没有身孕,不会在十个月后因产子而被赐死;二则,她想,既然高烨与她合作,就一定会暗中为她下些拖延月事的药,能拖几时算几时,就算拖不下去,月事还是来了,就说成是流产——她才十四岁,怀上了保不住也属正常。
禁足之中,太后不许皇帝前来相见。
起初皇帝不来看她,她并不生疑。他不来,月华明白他的苦衷。他刚生了一场大病,前朝又局势动荡,他的皇位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但她还是有淡淡的一丝失望。
她还是盼他,能像她那晚一样,因为太过担心,而无论如何都要强闯进殿来看一看。
他没有。
月华寂寞无聊时,会赌气地想,若太后暗中让人把她毒死在这月影殿,或许他都未必知道。
她每天困在殿内。像一只关在金笼子里的鸟雀,与外面不通消息,每日接受饮食投喂而已。饮食还算不错,没有受苛待,大概是顾忌着肚子里的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