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也说不准是他运气好还是怎么,他的直播间设在大棚里,背景是开得正旺的花丛。路思澄抱着二狗充当门面,很快直播间人量暴增,销量也暴涨。路思澄趁热打铁,将自家的产业园专划出来一片给游客展览,把二狗留在门口当售票员。
人流量上去了,口碑上涨,接二连三的合作也自己找上门,“小路”摇身一变成了“路总”,用不着他再成天灌酒陪笑。公司真正走上正轨,钱也真到账的时候,刘成美又哭得像亲娘诈尸,拍着他的背痛哭流涕。
路思澄没哭,他只觉得想笑。
三年零六个月的奔波,活活把路思澄蹉跎得脱胎换骨。他被晒黑了很多,皮肤不像从前惨白,变成了一种健康的、生机勃勃的小麦色,人精瘦了,虽然看着还是瘦高,但再没有什么孱弱的、风吹就倒的病气。
只有头发还是长,忙得吃不上饭的时候来不及剪,干脆还是留起来半扎在脑后,路思澄觉得自己恐怕是要跟这个发型绑一辈子了。
流年似箭,风把岁月吹得四季更迭,一年、两年、三年……成年人的骨骼不再抽条,也没什么可让他拿来对比的参照物。直到有回路思澄强抱着二狗扭送它去看兽医,不慎被这偷摸圆了三圈的肥猪压得闪了腰,才恍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狗长大了,隔壁陈阿婆家的小孙女上了小学,好像昨天才刚出生的小孙子也学会咿咿呀呀地问他讨糖吃。“三十”变成临门一脚的事……青春年少也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年的四月初春,昆明回温稍迟。二十八岁的路思澄裹着冲锋衣坐在山脚下抽烟,二狗肥如圆筒,精力旺盛,扯着嗓子在山野里乱嚎。
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烟头火星在发丝间忽闪。路思澄神态平和,下颌线条锋利许多,背影瘦削挺直,是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当年下旬,他们的鲜花基地稳扎稳打,只要规划得当,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变动。路思澄把手里的股份抛给刘成美,只留了一点象征性的握在手里,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抱着二狗,打算去短暂地浪迹一下天涯。
股份刘成美没要,那天两人一狗蹲在院子里架着火炉烧烤,还和路思澄当年刚来的时候一样。刘成美正往铁签上串青椒,在夜间骤降的冷空气里裹着军大衣,问路思澄打算去哪。
路思澄身上披着同款军大衣,袖口处破得都开了线,往那一蹲,半长的头发被风吹着,火光下像个走火入魔、四海为家的犀利哥。
他很不讲究地抓着烤肉串捋了把头发,答他:“可能先去那边的商业街支个摊卖鲜花饼。”
刘成美都茫然了,刚来那几年就老听路思澄把“鲜花饼”挂在嘴上,问他:“你到底是有多喜欢鲜花饼?快三年了还惦记着呢,爱得这么深沉吗?”
路思澄半真半假地叹气,“当年就奔这事来的,兜兜转转还是没能卖上,总觉得有点遗憾啊?”
刘成美道行没他深,扫他一眼,发愁地看他造型犀利的发型,觉得这小子恐怕是病得不轻。
隔日清晨,路思澄征用了刘成美的破皮卡,带着二狗叮铃咣当地上路。他说到做到,真在城中心的商业景区弄了个小摊卖鲜花饼,隔三差五顺带在隔壁文玩店编点手串换零用钱。
陈潇有年回国,顺带拐到昆明来看他,见了他有半晌没说出话。路思澄当天没出摊,亲自去花厂挑剪包好,给她捎了一束花。没有问她自己现在是不是有点人样,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等他卖够了鲜花饼,路思澄又把小摊转手,跑去外地考了个潜水证。来回一转,距离当时路思澄离开江城的整四年,他还是选择回到昆明,在他当时卖鲜花饼的摊子对面盘下一家店,开了家花店。
货源就从他自己的产业基地拿,肥水不流外人田。店名取得不像花店,叫“cello”。
考虑到“路总”还是得隔三差五来回跑的缘由,他给花店招了个店员。
应聘者里有个头上扎蓝蝴蝶结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刚二十出头,花艺专业出身,大眼睛圆脸。路思澄同她谈过薪资,正想请她回去等消息,这小姑娘嘴里嚼着口香糖,脱口一句:“店名为啥叫这个?这边装修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开乐器店,老板,你是有中二病吗?”
路思澄听了这不加修辞单刀直入的一句问候,立刻就被她这狂放不羁的态度打动了,当即拍板把这小姑娘留了下来。
寓意不明的“cello”正式开业,店开在熙攘的游客街,木制门头刷着纯白的漆,玻璃窗外摆着花架,卖一些简单的小花束和手作花饰品。
路思澄觉得游客可能更喜欢一些能随身带走的小东西,后面又在门前加卖一些永生花的纪念徽章和冰箱贴。再后来,可能是因这间小花店装璜得漂亮,门前慢慢有很多打卡拍照的游客,路思澄又特地腾出一片地方,放了一把木头长椅。
他的店员,喜欢带蓝蝴蝶结的姑娘张安安某日扛回来了一个仿制路牌,比一米五出头的她还要高出半截,兴致勃勃地说想放在门口供打卡用。
路思澄对着这块“我在cello很想你”的牌子沉默得抽了一根烟,说:“滚蛋。”
第66章 玫瑰
那块“我在cello很想你”的仿制路牌最后还是没能留下,因为路总嫌弃太土。
花店运营得很好,张安安得心应手,有订单来的时候路思澄也只能待在旁边打打下手。转眼年关将近,正值寒假,他们店门口的客流量明显多了起来。路思澄成天在花海中忙得顾不上吃饭,某日正埋头给新到的马蹄莲剪花枝,听收银台电脑一响。
张安安头发蓬乱地扎了个丸子头,蝴蝶结不知飞到哪里去,叼着剪刀伸长手去看订单,“——操!”
路思澄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送货的单,这个客人要九十九朵玫瑰。”张安安咬牙切齿地说,“半小时后就要,我的天爷啊!”
“多大事,包呗。”
“半小时哪来得及啊!前头还有俩单没做呢!”
“不慌。”路思澄说,“给这位客人打个电话,跟他说半小时可能做不了,问问能不能延时。”
张安安骂骂咧咧地起身,去电脑查看这位客人的预留电话号码。电话一接通,她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柔声和人解释说店里忙人手不足,半小时实在来不及。路思澄被她的变脸绝活逗得低头笑,张安安挂了电话,路思澄说:“线上的先关了吧,这几天不接网单了。”
张安安又活过来,高呼老板英明。路思澄问她:“玫瑰的退掉了?”
“没有,这客人挺好说话的,说让我慢慢做不着急。”
“骑手呢?”
“不叫了,等会空了我去送。”
路思澄应下来,搬着小凳子去给玫瑰花打刺。当天下午,路思澄独自留店,二狗窝在门口晒太阳,路思澄坐在它旁边编手串,玻璃门忽被人推开,风铃“叮叮当当”乱响,路思澄抬头,正对上刚跑回来的张安安,兴奋得圆脸通红,“不得了!这要玫瑰的是个大帅哥!”
路思澄:“有多帅?”
“巨无敌帅。”张安安说,“老板对不起,比你还要更帅一点。”
路思澄夸张地“哇”一声,不怎么走心地说:“好伤心。”
张安安“嘿嘿嘿”直笑,可能是被帅哥治愈了生活的苦痛,摇头晃脑地去搬花。路思澄把杂花归到一处,打算先去店后面睡一会,晚上还有个酒局等他御驾亲征,他得先养养精神。
傍晚他被一通电话吵醒,刘成美飙着高音喊他:“你人呢!?”
路思澄把听筒远离耳朵,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屏幕——五点十分。
“……叫什么魂。”路思澄说,“人还没咽气呢,干什么?”
“六点去收花苗,不是说好了去定合同吗!您忘了?”
“没忘,你签不就得了。”
“人钦点要你露面,不是跟你说了好几遍?”刘成美那头有声关车门的动静,紧接着咣当一阵乱响,电话里的声音跟屋外的声音诡异重合,越逼越近,“咱小本买卖,隔三差五出卖个色相灵魂那不是很正常?认命吧少爷。”
门帘一把被掀开,路思澄平静地挂了电话,跟刘成美对视。
刘成美这三年胖了不少,估计是压力肥,从初见时“干瘦的黑猴”一跃变身“憨态可掬的胖熊”,他原先瘦时还能勉强算个眉清目秀,这会人上了年纪,脸上肥肉一堆,“眉清”没了,只剩眼似绣花针的“目秀”。杵在他店里能把这屋撑得满满当当。
“目秀”的刘成美声音尖得像破锣,专往路思澄耳旁敲,“去不去,给个准话吧。”
“我要说不去,你是不是得打算吊死在我店里啊?”路思澄把自己从摇椅上撑起来,突然沧桑地叹了口气。
刘成美:“怎么?”
“年纪大了,在这窝一会就腰酸脖子疼的……我皮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