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说到这,路思澄就明白了。知道她不是要短期去海外的意思,她这是打算留在那就不回来了。
“哦……哦。”路思澄说,“我为你高兴。”
我以为我去了医院,把自己搬上正轨。我以为我正常一点,活出个“人样”出来,你能安心一点,就会原谅我,也能开开心心无牵无挂的,去过自己的人生。
“……我为你高兴。”他凝视着陈潇的脸,忽然微笑起来,低喃着重复了一遍,“挺好的……你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我为你高兴。”
陈潇端详他,“我不是因为你走的。”
路思澄一愣。
“我不是因为你走的。”陈潇说,“我生气,只是气你不肯把这事告诉我,跟别人没什么关系。我跟你是家人,家人之间怎么能这么顾虑隐瞒?你是怕我生气?小澄,一家人本来就是会吵吵闹闹的过下去的。”
这话说得一语中的,路思澄没音了,只知道看着她。
“生完气,吵过架,闹得翻天覆地,水火不容。”她说,“日子不还是得照常过吗?你还是我弟弟,我还是你姐姐。你把咱们的关系看得如履薄冰,自己反而就容易打滑。有时候,我是真希望你也跟我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一次。”
路思澄低声喊了一声:“姐……”
“闹就闹,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笑了一声,低低地说,“别老这么绷着,我看着都累。”
约莫是斯人已去,留下的旧人也会多少带上些前人的影,陈潇这话说得莫名有点姨妈生前的意思。她静静凝视着路思澄的脸,半晌,忽然伸手,轻轻拢了一把路思澄凌乱的发尾。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路思澄的面颊,路思澄下意识侧头,本能地去贪恋这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我一直认为,人生中勇气最重要,其中又有两样最珍贵,你知道是什么吗?”
路思澄不知道,对着她摇头。
“爱和失去的勇气。”陈潇笑起来,“敢爱,心里就有希望,天塌下来也是碗大一个疤;敢失去,就能无所畏惧,众叛亲离还是一无所有,你敢直面,就没谁能动摇得了你。”
路思澄心中一动,看了她一眼。
“两样相辅相成,要是得此怕失彼,失彼又畏前,缺了哪一样都算不上真正的勇气。其实说来说去,讲得都是面对。你要是敢面对自己,还用得着把自己关进哪片不敢见人的笼吗?”
人有七情六欲,难免有爱,有恨,有期盼,有怨怼。遇事自困囹圄,又生不平。
心有不甘,再生痴怨,有了怨恨,心就窄了。
可惜路思澄天资愚钝,这样浅显的道理,他到二十四岁才弄明白。
“人样不在谁的嘴里,不在谁眼里。”陈潇说,“我想要的、我妈想要的,就只有你坦坦荡荡开开心心的,用不着什么功成名就顶天立地,压根儿不是那回事。”
路思澄埋着头一言不发,凝着脚下的一小块地板,觉得它好像有千里这么远。
“好好生活。”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路思澄,“行吗?”
路思澄曾经想过,该怎么活才算脚踏实地,才算人有所成。他稀里糊涂地混到如今,存得多半是得过且过的心,没打算过往后的路一个人要怎么走。可惜世事如水,好似洪流卷浮萍,没那个美国时间再让他脑袋一埋一蹶不振地瞎盘算了。
姨妈离开时,柳鹤上吊时,哪怕再往前推、再往前推……推到在伦敦时不顾一切的两个月,他说出口的保证誓言,“我会好好活”“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一辈子都只爱你”——迄今为止,没一个是落到实地的。
到了今天,再面对马上要离开的陈潇,这种信口而出、用作让人安心的托辞,他反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他好像是在心底盘算了半天,方才带上些踌躇地说,“我活到今天,完全是瞎活。”
实话总是要说的,哪怕听上去并不怎么动听,“我总觉得是给你们添麻烦,我跟我妈……就是拖累你们的绊脚石。什么用处都没有,成天就知道让你们瞎操心。”
陈潇好像是想反驳,林崇聿对着她微摇头,示意先听他说完。
“我总想着我过得小心一点,也能让你们省点心,没想到让你们更累了。其实还是我太自大,听不进去旁人说的话。早知道这样,我绝对不这么活。”
路思澄的手指交叉在一块,低着头没看她,好像是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又沉默下来。
陈潇不怕他无理取闹,不怕他闯祸捣乱,就怕他无话可说。
她的目光移去客厅角落中二狗的窝,定在那不动了。她别在耳后的短发落下来,露出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那还是路思澄从前买给她的。
片刻后,她的目光又一移,落在了林崇聿身上。
“小澄,你先回卧室里去。”陈潇说,“我跟他说几句话。”
路思澄乖乖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回房,关上了卧室门。
林崇聿家里隔音太好,陈潇到底跟林崇聿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能听着。
二十分钟后有人来敲他的房门,路思澄打开门,见陈潇站在玄关口,正低着头换自己的高跟鞋。
他知道陈潇要走,连忙说:“我去送你。”
陈潇的车就停在楼下,闻言微微抬起头,从发丝的缝隙中瞥了他一眼,说:“好。”
林崇聿这次没有跟上来,因为路思澄匆忙换鞋时抬起过头,低声嘱咐过他在家等。
林崇聿的住宅治安好,周边几乎没什么人往来。下楼时候刚起了一点夜风,撩开小道旁迟开的海棠。
夜色静谧,石砌的小路蜿蜒瘦长,两侧立着几根直直的路灯,自花影间蔓延出寥寥几簇光。陈潇的风衣齐膝,背影高挑清瘦,高跟鞋敲出细微声响,路思澄觉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只穿着一件纯白的单衫,骨节分明的腕上扣着电子表,双手插着牛仔裤的兜,跟在陈潇身侧慢慢往前走。
他抬头,见高楼寂静,树影无声;往旁看,几株晚发的树枯枝萧瑟,漆黑的瘦枝拖着一轮孤零零的月。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谁也没开口说话。路到半途,路思澄垂头看她,问她:“你什么时候的航班?”
陈潇答:“后天早上。”
“这么着急。”路思澄说,“那我能去送你吗?”
“你愿意来就来。”
“我会去的。”
陈潇笑了:“随便你。”
路思澄陡然没了声音,很仔细地注视着她的脸。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该说点什么的,但莫名其妙,千言万语堆在他的喉咙里,竟然有找不出一个能做开头的字。
陈潇突然停下步子,指着某处草丛说:“别动,这儿有只青蛙。”
路思澄循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旁边草丛里趴着只一指长的小青蛙。
这倒是挺稀奇,才四月的天,哪跑过来这么一只不怕冻的青蛙?陈潇看了会这只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青蛙,说:“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东西,在外面见了就往家逮。”
路思澄想起来了,“后来不就没逮了么。”
“对啊,因为我妈特别怕这东西。”她忽然大笑起来,“我记得有一回你逮了几只拿去送给隔壁的小姑娘,把人家吓得魂飞魄散,那小姑娘带着她爸哭哭啼啼上门告状,又把我妈吓得魂飞魄散,回头就拿扫帚揍了一顿你屁股,那是你头一回挨她的打吧?”
路思澄已经把这桩陈年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叫她这么一提又想起个模糊的影,也跟着笑了两声,“我想起来了,我那不是故意的。”
“你个小王八蛋。”陈潇笑着说,“逮了青蛙顺着人窗户缝往里面塞,弄得人一家子鸡飞狗跳的。你闯了祸后还躲到我房里不敢出来,还因为怕挨揍想离家出走,哪有你这样的?”
路思澄面上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叹了一口气,说:“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只青蛙被他们甩去身后,不知道又爬去了那片可供栖息的草丛。陈潇的车就停在前头,她忽然说:“你看,就是这么活。”
路思澄停了脚步。
“就想想这些,不想别的。”她说,“现在过不去的,就先搁着。等哪天觉得这是桩小事了再回头看,不晚。”
路思澄站在原地,看着陈潇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上去,身影却又顿住了,回过头朝他潦草一挥手,是个叫他不要再送的意思。
猎猎夜风吹乱她的短发,她伸长胳膊,手背朝着他,高高一挥。然后钻进车厢,漆黑高大的越野车灯一亮,轰鸣着发动,她就像个来无影去无踪,潇洒自如的女侠,就这样朝他一挥衣袖……然后去奔赴自己的红尘万丈海了。
临去前,她告诉路思澄:不想。
不想对错,不想得失,不想是非,不想平生。
世上人想在浮沉中寻个立足地,靠得是“前路艰茫我自往矣”这一根撑地的蒿杆。命运洪流中有人打转,有人辗转,有人嚎啕,有人怨声载道、自怨自艾。身在泥泞中的人看不清天高地厚,守着那点不肯直面的牛角尖蹉跎岁月。若肯往下看,那根能带自己蹚出条光明大道的杆,上顶心口,下抵实地,就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