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亲爱的林首席

  • 阅读设置
    第54章
      再然后,那盆放在阳台上的栀子花不见了。
      再之后,柳鹤也去了。
      这个疯疯癫癫、一生囿于爱恨泥潭的女人在某日清晨梳好头发,换上长裙,离开了家门。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河边被人发现,用根一米长的绳,结束了这荒唐又短暂的一生。
      路思澄曾想过柳鹤身去后会是什么样,他是会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在她死去后突然惦记起她的好,像是这世间每一对爱恨参半的母子,像那电视中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的痴人。
      可是都没有,他像送走姨妈那样送走柳鹤,同样的料理后事,同样的合棺封穴。他以为自己会悲痛欲绝、以为自己会惄焉如捣;他以为生死都是轰轰烈烈、以为离开都应是惊天动地。
      可是都没有。
      她们这对姐妹,不管是去前来回嘱咐许多的,还是一言不发只身独去的。都好像只是在某个寻常日,梳好头发,换好衣裙,清晨时打开门,就再也不会回来。
      只留生者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整理好她们在人世的遗物,缅怀几日,然后该上班的去上班,该上学的去上学。因为明天还是一样来,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好似一阵轻风路过。
      生或死,原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葬礼流程他已相当清楚,这一回用不着林崇聿帮忙,他自己也能把所有操持的井井有条。回到家后,他将自己关进房间,婉拒了门外谁说要进来陪他,穿着葬礼上的衣服坐在床边,对着窗静坐了整个下午。
      她人躺在殡仪馆时路思澄进去瞧过一眼她,音容犹在,无非就是面色青白了些。“死了”这二字顺着他的眼眶钻进脑子,路思澄静静站在旁,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棺中的人带去了他平生所有痴怨和不平。生人不能再和死人讨要太多,棺盖一合,黄土一埋,然后生死、爱恨、是非……也都化作一捧烟土,叹息一声,归去天地了。
      只是不知你这半生的红尘爱恨,忧愁离惧,我这个名字,我这个人,也曾在你心中占据过一亩三分地吗?
      也无人再答了。
      三天后,路思澄又在客厅席地而坐,整理着柳鹤的遗物。她留在陈潇家中的衣物寥寥,拢共也就一个袋子这么多。路思澄将她的衣物细细叠好,发卡首饰收进一个小盒中,叠到她一身白裙时,忽从中掉出来了一袋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是一小袋晒干炒好的栀子花茶。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路思澄捧着这袋栀子花干,一丝惨淡的幽香缭在他鼻尖,细嗅又是空。他久久不动,须臾,攥紧了这小小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同昨夜归去的春风。
      第50章 名分
      ——在哪?
      路思澄扫了一眼手机。
      ——门外的东西记得拿进去。
      路思澄对着手机没动。
      ——我走了,明天再来。
      窗外有声汽车启动的声音,路思澄掀开窗帘,瞥见楼下林崇聿的车正离开。
      窗帘只掀开一条缝,路思澄静静看了会,正要收回手,身后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缝隙中那辆银白的轿车停下,身后手机嗡嗡直震,路思澄捏着窗帘的手一抖,无端觉得轿车紧闭的车窗后好像能折射出谁的目光,里头的人正平静地、一丝不漏地窥视着自己。
      来电自动挂断,紧接着,一秒不间断地又震动起来。路思澄迟疑着将手机拿起来,来电备注“林教授”三个字发着惨白的荧光,在他掌中不肯停歇的震,像索命的勾魂锁。
      他踌躇片刻,摁了接通键,皱着眉问:“……怎么了?”
      他的电话催得这样紧,可真接通了,对面人反而没了声音。路思澄和他相顾无言,犹豫是不是该挂断,听林崇聿开口,问他:“有没有吃饭。”
      路思澄一愣:“什么?”
      “有没有吃饭。”林崇聿声音平静,“你今天一整天没拉窗帘。”
      路思澄扭头去看窗帘,灰色的布料幽闭,透不进半点光。柳鹤的葬礼结束后路思澄就搬回了自己家,林崇聿不知打哪学得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这几日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在他楼下等着,有课时晚上六点后来,没工作安排时干脆就在他楼下坐一整天。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有的时候,他或许是忙得实在抽不开身,半夜十一点才来,在他家楼下停留半个小时又离开。路思澄知道,因为他睡不着,夜深人静时听他的车声停在自己楼下,窗帘缝中洇进一点车灯的微光,片刻后熄灭,半个小时后再亮起,车声渐远。
      他在漆黑的车厢中静坐,路思澄对着墙壁睁着眼。
      路思澄握着手机没声响,须臾,低声说:“我挺好的,你别再来了。”
      林崇聿说:“下来吧,让我看看你。”
      路思澄攥着手机的手一松,差点把它摔到地上去。
      “你……”他低声说,“你很闲吗?”
      这话问得违心,路思澄知道他很忙,只是实在找不着别的话来搪塞他这一番诡异的关怀。听筒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这一句,只说:“下来吧。”
      路思澄:“林崇聿。”
      林崇聿安静听着。
      路思澄又没音了,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思澄。”林崇聿又开口,他说:“我很想见你。”
      路思澄心头一挛,忽然胀起无边酸苦,满腹决绝的话刹那哑了言。
      一千个人说一万句甜言蜜语,没有林崇聿这短短五个字杀伤力大。
      “你……”他闭眼低头,捏了一把自己的鼻梁,声音低得听不清:“我告诉过你了,叫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总这样盯着我算怎么回事?我……”
      “你”“我”两字落下去,再无半句后话了。
      半晌,他叹一口气,“……我马上下来,你等着。”
      林崇聿的车停在门口。车门被拉开,路思澄一股脑钻进副驾,屁股还没坐稳,便有一只手扭过他的脸,林崇聿从驾驶座探身过来,直截了当地吻住他的唇。
      车门没来得及合紧,路思澄的手还抓在车把手上,人僵着不动了。林崇聿的气息扑到他面上,他的手掌冰冷,握着路思澄的后脖颈强迫他面向自己,人覆在他身前,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动作克制又压抑,面色还是如常,压在路思澄颈上的手指用了力,气息慢慢变沉。路思澄没反应,直到他下唇忽地刺痛,是林崇聿没能克制住,牙齿咬在他下唇,这才将路思澄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猝然将他推开,撇过头胡乱擦去唇上湿意,仓促地说:“别这样。”
      林崇聿默不作声凝着他,朝他伸手——路思澄条件反射地一躲,林崇聿的手却伸向他身后,“咔嚓”一声响,车门合紧,自动上了锁。
      车厢幽闭。
      路思澄往外扭了一下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招架他,说:“咱俩谈谈。”
      林崇聿:“好。”
      路思澄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地给这段“诀别”的话起了个相对心平气和的开场白,说:“以后你别再来了,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崇聿又伸手摸上他的脸。
      路思澄慢半拍地抬眼看他,林崇聿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幽深,左右无缝隙地将路思澄包围住。他对着林崇聿的眼,偏头将他的手拂开,“少动手动脚。”
      林崇聿说:“又瘦了。”
      路思澄:“什么?”
      林崇聿注视着他,痛惜他不肯好好吃饭,低沉着说:“跟我走吧。”
      你很久没再对我笑过了。
      他伸手,手指擦过路思澄的唇角。他面颊左侧的那只酒窝,林崇聿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路思澄避开他的手,低声说:“你别老这样摸我。”
      林崇聿依言收回手。
      路思澄:“我下来是真要跟你谈正事,你能不能坐好了?”
      林崇聿抬起手臂,面无表情地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在听着。
      他这样子又让路思澄想到初秋他们刚刚重逢时,林崇聿站在教室讲台上的样子,短短几个月,翻天覆地的变化。路思澄扭头不看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到车外面去,说:“不要再联系我了。”
      林崇聿看着他,“婚约已经退了。”
      “退了也不行。”路思澄连串地说,“我不能跟你再见面,我前脚才跟我姐和姨妈保证过会有个人样,后脚又跟你滚到一起去,那我成什么了?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我也不能总干这样的事。”
      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短短几月有了太多变故,姨妈的嘱咐,林崇聿和陈潇的婚约,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或许还要参杂着那么点柳鹤的疯言疯语。这些人或事揉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线,横在路思澄那一颗总蒙着水雾的心里,让他既不能坦然接受林崇聿的爱,也并不能信任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