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似蒙了层水雾般朦胧,他说:“这段时间要听话一点,多去陪陪她。”
柳鹤坐在床沿,轻声问:“她怎么了?”
路思澄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好像他身体里有一根转动的齿轮,脱离了他的掌控,机械而缓慢地转动,指使他去应对眼前的人,“她快要走了。”
“走去哪?”
“去另一个地方。”
“是死了么?”
“对,是死了。”
柳鹤不说话了。
路思澄也不再说话,转身又将外套脱下来。
“小澄。”柳鹤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着,问他:“你爱我吗?”
路思澄拿着外套不动了,好半晌才迟缓地转身看了一眼她。
“爱吗。”她低声问:“你爱我吗?”
四周的水雾扭曲着,路思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回她:“不爱。”
柳鹤看着他,忽然不再说话了。
“你坐好,我等会帮你扎头发。”他麻木地说,“换身衣服吧,不要穿白色。”
柳鹤轻轻地说:“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路思澄停了声音。
“你怎么能不爱我呢。”她声音低着,像喃喃的自语,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隔壁科室的陈医生很爱我,我想要是和他结婚的话,你说不定以后也能当医生。我和隔壁的人讲话,她说陈医生已经结婚了,真奇怪。”
路思澄忽然低下头,喘了一口深长且沉重的气。
“是不是人总要失去很多东西?”柳鹤问,“小澄,你说呢?”
“你该是爱我的呀。”她低下头,“……这可真奇怪。”
周遭的水雾陡然聚成一团扑到他面上,耳旁所有一切恍然清晰起来,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膛中有什么剧烈跳动起来,像要砸碎他的骨。
那一刹那,就好像他多日残缺的七情六欲、悲恨苦痛都在一瞬间涌进他身中,决堤地洪水般洗攥住他飘忽不定的神魂,恶狠狠往下一按——他听着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叫他忽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愤。他忽然笑起来,他这辈子还从没这样笑过,也许有,但他忘了。
“……我说姨妈要走了。”少顷,他喃喃自语似的说,“你能不能听明白?”
柳鹤安静地看着他,“你该爱我的。”
路思澄笑了一声,他从生下来到如今二十四年,是头一回这样冲着柳鹤发脾气。悲愤撞着他的心,那一点沉疴似的淤血卡在胸间欲上不上,激得他手指发颤,他低声问,像个小孩,“你能不能有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有一点妈妈的样子?”
柳鹤凝着他,“爱……”
“爱!爱!”他忽然大吼起来,“你就只知道爱爱爱!谁爱你?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你!我不爱你!唯一一个爱你的人也要走了!你他妈到底听不听懂的人话!”
柳鹤猝然停了声音,像只拔去电池的玩偶,愣着不动了。
“他爱我!”她也尖叫起来,“你也爱我!”
“不爱,不爱,不爱!不爱!”路思澄像个困兽,在房内转了个圈,外套砸在地上,“我受够了,我真是受够了!我受够你总是半夜把我叫起来问这些没完没了的废话,我受够你疯疯癫癫没个好时候!我受够了!闭嘴,闭嘴,闭嘴!不要再问我!不要再这样反复问我!”
“你总是把所有都丢给我收拾!”他怒吼着,“我经常还是能听到你的声音!别再问了,别再缠着我,别再来缠着我!”
柳鹤满面泪水,忽然尖叫着跳起来,抄起桌上花瓶猛地砸过去。路思澄陡然便不动了,直直的在原地站着,花瓶砸在他身后墙壁,炸出的碎瓷片划破他的衣裳,紧接着他的水杯、书本、围巾胡乱砸过来,有的砸中,有的落到旁侧,柳鹤形容疯癫,抓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往他身上扔,好像那就是她此生苦痛的源,砸死了,一切烦恼也就烟消云散。
可惜生下来是团活生生的血肉,又哪来这么便宜的事呢。
一本书砸在他面上,厚重的书脊正中他的太阳穴。路思澄心口那点积年的淤血终于大张旗鼓地冲破了喉咙,像一壶烧开的滚水,沸沸扬扬冲上他头颅的血管。
柳鹤的声音凝成了一根血线,尖锐地从颌骨捅穿他的头顶。人世间的愤恨、痛苦、悲怆撕心裂肺地填满他经年空荡的心,他眼前有片刻发黑,剧烈耳鸣,刹那间浑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他鼻尖忽嗅到一点栀子香,面上似有轻风拂过,路思澄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拍开了窗,一只腿已经迈了出去。
林崇聿正站在院外,惶惶看他。
第46章 跟我走
他黑沉的眼睛凝着自己,路思澄还未能作出什么反应,紧接着被一只手臂拦腰抱了回去。
陈潇猛地将他搂进怀中,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路思澄粗喘着气,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心中悲愤尤在,这一回,没再有什么陡转陡空的意思。他发着抖被陈潇抱着,觉出她也在一同发着抖,柳鹤的尖叫声已停,路思澄闭上眼,暗哑地说:“……我没事。”
陈潇的眼泪洇进他的额发。
路思澄好像是被这滴泪撩了一口,头颅古怪地往旁偏了下。好半晌,又轻轻笑出声:“……咱家二楼就这么点高度,跳下去顶多崴个脚,没事姐,别害怕。”
陈潇已经说不出半句骂他的话,多日的心神俱疲把她折磨的面无人色,嘴唇隐隐发着青,用力将路思澄搂得更紧。
路思澄从她这番肢体语言中读出她的恐惧和痛苦,他闭着眼喘了半天气,那层连日蒙在他心上的纸破了,鲜明的愤怒和深刻的悲痛拂去蒙神的尘。悲愤鲜明,但好歹算有了些活人气,不再浑浑噩噩不知身在哪。他摸上陈潇的手臂,将自己满腔颤抖压下去,“没事,别怕。”
“没事,你先下楼,我把房间整理好。”路思澄把她的手臂轻轻掰开,“你去看好姨妈就行……没吵醒她吧?”
他扶着墙站起来,柳鹤坐在角落处,长发蓬乱,怔愣看他。路思澄不言不语地看了她片刻,心底的悲愤又奇异地静了,不同以往那样没头没尾的潦草一空,是种爆发后心头骤轻的空——约莫是因又想起了姨妈从前的嘱咐,没法治的病,没必要同她斤斤计较,有些事哄哄就过,不值当往心头上搁。
他把陈潇从地上扶起,胡乱抹去面上泪痕,便持着这样四大皆空,万事皆灰的诡异心态将倒在地的凳子扶起来,朝它一抬下巴,“坐好,我给你扎头发。”
窗外风起,吹得窗帘微晃,在地上拖出涟漪似的日影。陈潇杵在原地站了会,紧皱着眉低头,草草擦去泪水,她粗喘着气侧头望向窗外,通红的眼眶被日光映得几乎透明,又转头去看路思澄。
柳鹤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路思澄站在她身后,替她一点点把头发梳顺——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梳到发尾,听柳鹤轻声细语地抱怨:“没有镜子,我也看不到你梳成什么样子呀。”
路思澄低声回:“先理好,等会带你去浴室里扎。”
“要挽起来,不要太高。”
“好。”
陈潇匆忙地将目光挪开。
她胸腔发闷,喘不上气,不敢再在这屋子里呆,转头仓促地离开。人到楼梯中央,眼泪不由自主又淌出来,未到面颊就叫她匆匆抬手抹去。正这时,又听玄关外门铃叫人摁响,稍有些急促。
二楼路思澄忽然窜出来,手中还捏着梳子,面色惨白,好像是猜到外面人是谁。陈潇回头看他,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路思澄抬步下楼,迅速掠过她,快而低地说:“我去开。”
外头人不停摁着门铃,路思澄一把拉开门出去,飞快地将门反手合上。
紧接着,林崇聿拽着他手腕把他扯过来,将他从上到下检查一遍。
林崇聿从来是个不急不躁的人,行事少有过这样慌乱的时候。路思澄站着没动,不想再姨妈家门前和他起争执,任他的手在自己全身摸个一遍,手臂抬起,像是想带他走。
路思澄立马沉声说:“别动。”
林崇聿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沉抬眼,黑漆漆的眼睛凝着他。路思澄手压着房门,语调低而飞速地问他:“你在这干什么?”
林崇聿伸手,摸了一下路思澄脸旁的碎发——那粘了一张碎纸片。他说:“我来看你。”
“现在你看过了。”路思澄微偏头躲他的手,说,“回去吧。”
林崇聿定定端详着他,将那点焦躁不安的情绪妥善地藏在面皮下,从表面上来看,他似乎只是碰巧路过,又碰巧在这遇到了一位熟人。路思澄的脊背紧贴着房门,皮鞋稍稍后撤,林崇聿退开半步,留给路思澄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观察到路思澄在他退开后神情微松,也不再用力地像要把自己嵌进门板中了。
林崇聿心底的那点焦躁不安忽然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