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显示屏画面一抖,江徊看着蒙恩的脸色由红变青,停了几秒,江徊听见那边传来男人有些低的声音:“谁的私生子?”画面变黑,应该是显示屏扣到桌上了,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江徊唯一听清的是:准备一下,一会儿车过去。不等江徊回复,电话对面响起电子长音。
商用车在二十分钟后停在医院院子里,江徊下楼的时候,看见后座半掩着的帘子上有人的倒影。江徊拉开门坐上车,对身旁人微微点了点头:“联盟长。”
车子里的冷气开的很大,江赫正在看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瘦了一些,脸上棱角越发分明,眼下的乌青也变得明显。
汽车行驶在曼珞蒂大道,中间有几个红灯,但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完全感受不到汽车的起步和刹车。拐进小巷,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份文件,江赫低声说:“看看。”
江徊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是一份保密文件,内容大致是北边的大规模火灾导致大片农作物烧毁,中城区的某个激进派正在进行抗议示威,要求进入上城区避难。
“议事会的意思是,在上城和中城中间找一片地方,搭建临时避难住房。”
“这样会导致灾民越来越多。”江徊看着最后一页的数据图表,“知道只要受灾就能住到联盟搭建的住房,以后会发生的就不止火灾了。”
“医生怎么说?”江赫冷不丁的开口。
江徊愣了一下,可能是很少获得父亲正面的关心,江徊突然觉得有点尴尬,他把手里的文件还给江赫,才说:“现在状态比较稳定了。”
江赫点点头,接过文件,江徊接着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问的是关于密件的答案,江赫把文件放到座位旁:“找一个引起火灾的理由转移注意力,然后从基金会里出一笔钱。”
寻找一个恶劣到会让人忽视生存的火灾理由,让仇恨和舆论来做生存的口粮,江徊看向窗外,没有反驳。
十七分钟后,车停在大片麦田旁,这儿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庄园,江赫在十几年前把它买下来,没有更改庄园的内部装潢,只是在门外种了一大片麦子。他们两个顺着小道往里走,司机没有跟过来,发动车子往庄园外开。
金黄色麦穗密密麻麻,偶尔擦过手背会引得一阵刺痛,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有麦壳砸到脸上。江赫沉默地走,直到视线内深灰色的墓碑越来越近,江赫忽然加快脚步。
江徊并没有很快跟上去,他保持步伐,希望可以给他们两个一些单独的相处空间。等江徊走过去的时候,江赫摘掉了领带,正在用它擦拭已经落灰的墓碑,墓碑简陋,中间挂了一张彩色相片,上次送来的花已经完全风干被风吹散,只剩下浅蓝色的包装纸放在墓碑下方。
“今天来的突然,没有带花。”江赫站在那儿,左手拿着揉成一团的领带,平静地看着面前墓碑上的相片,低声说:“下次补给你。”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江徊知道江赫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对着墓碑开口喊了一声:“爸。”
他对李从燃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李从燃死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无法分辨死亡,只知道李从燃再也不会回来了。知道这件事他自然是难过的,难过就会大哭,据说他整整哭了一个星期,哭到眼泪消失,喉咙肿了起来,脸颊起了一大片的疹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时间很快冲淡李从燃的离去,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原本少言的父亲变得愈发沉默,以前很少见到的舅舅突然频繁地出现在家里。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人知道李从燃葬在这里。李从燃的突然离世是当时的一个热点新闻,为了尽快让李从燃下葬,江赫把他葬在这里。那个时候江赫还在竞选联盟长,原本咬得很紧的票数因为李从燃的离世,拉大了差距,那时还有新闻说,李从燃的死是江赫取得的最大同情票。
“走吧。”江赫转身折返,“半个小时后还有一场宴会。”
于是他们像每年一样,待上八分钟后原路返回,司机会在原位等待,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西服让江赫更换,不到三分钟,江赫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联盟长。
晚上的宴会是一场家宴,议事会副主席的儿子考上了联盟大学,参加宴会的人大多数是亲友,政府中只有零星几个和他说的上话的人参加,所以当江赫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江徊捕捉到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
“真想不到您会来!”男人迎上来,脖子因为酒精作用微微发红,“邀请函给了李秘书长,但是他说您今天还在外面。”
“外面的事办完就回来了。”江赫随手拿过侍应生递过来的酒,微笑道:“恭喜。”明亮光线映在玻璃杯上,男人视线扫过来,江徊露出笑容,仰头主动喝光手里的酒。
男人顺势夸赞他几句,聊了聊mega中发生的一些趣事,没多久江赫和男人消失在宴会大厅里。江徊站在原地,低下头的时候,发现杯子里有一只已经淹死的黑色飞虫。
接下来就是忍不住的反胃,江徊看着面前一张张微笑的脸,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要涌出来,他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宴会厅。门外司机还未离开,江徊走过去他,问能否先把他送走。
司机转身打了个电话,得到肯定答案后拉开车门请江徊上车。江赫找的司机和他本人一样少言,甚至更胜一筹,在车里,江徊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车子行驶在曼珞蒂大道,江徊看着窗外匀速倒退的郁金香形状的路灯,他听见自己说:“送我去庄园。”
后视镜内的那双眼睛看向他,江徊和他对视几秒,接着说:“不用打电话问联盟长的意见,我去看自己死了很久的爸爸,他的丈夫应该不会有意见。”
油门顿了一下,方向盘向左打,车子驶出主路。
江徊从来没有独自去看过李从燃,小的时候没有这个能力,长大后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对一个永远得不到反馈的石板倾诉,当江徊自己走上那条小路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身下的步伐如此轻松。
这种轻松很快被打断,他站在小路那头,半人高的麦穗轻扫着他的膝盖,但因为不遮挡视线,所以他看到了墓碑下那捧新鲜的花,还有单膝跪在地上,额头轻抵着墓碑,背对着他的李从策。
第76章 ch76 昼日地ii
黑夜漫长,李从策抬起头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徊,然后收回视线,右手撑着墓碑站起来。
江徊走过去时李从策应该看见了,但他始终沉默,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偶尔有萤光照亮他的眼镜镜片。两个人始终沉默,或许是刚开始的轻松氛围在看到李从策时就被打破,江徊准备开口离开。
“李从燃不是什么好人。”李从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到几秒钟就被风吹散了,变成夹杂在植物中小而密集的虫鸣。但李从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江徊走上前,把墓碑下东倒西歪的花束扶正,“是不是好人,他都已经死了。”
李从策应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返程的时候,江徊邀请李从策跟他一起坐车,但李从策摆摆手拒绝,说之后还有客人要见。江徊坐上车,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李从策的身影,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在镜子中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到的时候,江徊仿佛看见他转过头,不知道在看哪儿。
第二天早上,江徊被医院的警报声吵醒,郑迎音一脸惊慌地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身后涌进来的保镖挤到最后。几个人三两下收拾了病房里的贵重物品,他们护着江徊往vip通道走,三两句话中,江徊得到了答案。
联盟警局接到匿名电话,说在联盟医院安装了定时炸弹。
打来的电话是一次性号码,短时间内查不到信号来源,为了最大程度规避损失,只能先把医院里的病人转移出来。联盟医院里住的权贵不少,权贵也更怕死,导致原本宽敞冷清的特别通道变得拥挤起来,到最后围在电梯门口时,保镖人数甚至超过了病人。
江徊打发走自己的保镖,勉强挤进电梯,玻璃梯厢匀速下落,江徊在看到每层挤在逃生通道的病人,他们来回推搡,营养液包被碰掉,来不及去捡,就被后面挤上来的人一脚踩烂。画面伴随着不断下降的电梯变得卡顿,像一部剪辑十分不流畅的灾难片。
灾难在叮的一声后停止,电梯门打开,门外站满了安保人员,江徊侧身穿过人群,走到门厅外。热风吹到面颊上,江徊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从侧门驶来的武装车,车还没停稳,车门从里面推开,多弗跳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慢?”多弗跑过来,看了一圈周围,皱着眉头发牢骚,“李从策给你安排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他们再跟着,电梯门永远关不上。”江徊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扒着车门,身体一翻钻进车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