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但只是须臾之间,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这事有可能不是伊稚斜的问题。但这里是匈奴的王庭附近,我们臣服匈奴,他们却让我们险些遭遇要命的灾祸,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还有,联络屈射、薪犂各部,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说,如果我们这边的大祸不是他们所为,还请速派部将前来支援……”
“我们一并向王庭,讨个说法。”
伊稚斜不在王庭,出征在外,这没错。
但他在离开前,留下了相应的留守人员。
这些人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受俘归并过来的部落,总有一种摆在明面上的优越感,难道不该替他们主持局面吗?
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能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
……
匈奴王庭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冬日。
浑庾部发出的求援,很快就得到了其他各部的回应。
在白羊王对霍去病讲述的匈奴历史里,这五部才是原本匈奴王庭一带的主人。他们在此地建立了五个小国,直到冒顿北上,将他们一一击败,夺去了这片草场,将他们镇压在匈奴的统治之下。
如果说匈奴内部有哪些部落,称得上一句同仇敌忾,处境相似,他们应该是能算的。
这一联合施压,被动的,就成了匈奴王庭这边的留守队伍。
居中主持的,是伊稚斜的儿子乌维。
“……这真不是我们干的!”
乌维被迫北上,带兵前去赴会,给这些人一个交代,但他启程虽快,人却是懵的。
父亲在前线的战况还没传回,已经让他这个突然掌权的人夙夜忧虑,唯恐出了什么错。
结果后方又突然生出了这样的乱子。
浑庾部……在乌维的印象里,浑庾部是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们的精锐接连被匈奴本部遴选走,剩下的“精锐”,也就只是比寻常牧民要强壮一些罢了,会被人一举攻破,好像并不足为奇。
但坏就坏在,他们觉得这件事是父亲派人做的,一个屎盆子就往他的头上扣了下来。
乌维并不怕这些人联合发难。
他此番带着赴会的队伍阵仗不小,能压得住对面的暴民。
可他怕,匈奴的其他各部会抓住这个机会,一并向着王庭发难,夺走他父亲的单于之位。
伊稚斜得位不正,让乌维这位匈奴王子也连带着少了几分底气,以至于他明明被簇拥在士卒精锐当中,却要费尽了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慌乱。
若四方大乱,他真没这个应付的信心。
好在,在面对着这些气势汹汹的讨债者时,他总算是稳住了自己的气势,厉声回道:“都给我镇定一些。”
“我敢问诸位,大单于出征在外,只会希望后方安定,怎么会干出自断臂膀的事情。”
至于出征之前的杀戮,是因为对方不愿当他的臂膀,这完全是两回事。
“屠利伏诛之后,他的部将还有为他叫屈的,说他原本没有反心,完全是被逼迫着走上了这条路,那么如今我父征战在外,谁知会不会有屠利旧部打着旗号出兵,搅乱我王庭圣地!”
乌维越说越顺口了起来,也发觉,这个被他临时起意找的借口,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虽说屠利旧部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聚集成军,有了这样的本事,但起码在他眼前,这些叫嚣着的各部,都已各有所思,暂时停下了闹事的举动。
浑庾部首领作为此事的发起者,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缄默地收回了手,目光怔愣地望向前方。
前右谷蠡王屠利的旧部所为吗?
听起来,好像是要比伊稚斜脑子有病,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铲除异己,要可信一些。
不对,差点被他绕进去了。
这并不意味着,乌维就不需要担负起责任。
屠利旧部聚众杀伐,直指王庭而来,这不也是个大问题吗?
哪有单于会被叛徒的部从在腹心之地肆意妄为?
浑庾部首领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后方众人中传出了几声惊呼。
他刚要转头回看,就被抬眼间所见的景象,惊得瞳孔一震。
两个字脱口而出。
“王庭!”
什么王庭?
乌维循声回看,也骤然面色大变。
只因他看到的,并不是冬日里寻常的景象。
在他来时的方向,一股浓烈的黑烟拔地而起,哪怕相隔着不近的距离,也能让他们看得分明那处不寻常的动静。
空中飘荡的,只有被吹散的浓烟,却不难让人想到,在浓烟之下,又是怎样的场面。
火!只有可能是火,还是一场席卷过境、一时之间难以扑灭的大火。
这把火,算算位置,就烧起在乌维的后方,匈奴王庭的位置!
第125章
“怎么可能……”
乌维直愣愣地看着那处火起的方向,整个人都像是被寒风冻结在了当场。
下一刻,他又像是火烧在了脚下,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数十年间,王庭在匈奴内部是何等地位。
数代单于积威深重,更是让人不敢造次。
怎么可能会有人,把火放到了王庭所在!
火势还越烧越大,顷刻间,就到了举目远眺也不容忽视的地步。
现在就比方才更为醒目了。
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乌维就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怎么没有可能?
如今的王庭并无单于坐镇,他又是个掌权不多的王子,已不复早前的凛然不可侵。
而他还恰好不在王庭,让那匈奴王权的中心处在空虚之中。
这算什么?
伊稚斜跟从燕宦中行说,学习了不少汉家文化,也将这部分知识传授给了自己的儿子。
乌维直接就想到了父亲曾经跟他说起过的一个故事,叫做——
围魏救赵。
他被浑庾部的惊变,带来了北方,王庭便因此空虚……
“你看我们做什么。”浑庾部首领眉头一竖,回瞪向了转头看来的乌维,“我们可不知道是谁在那边作乱。”
王庭起火,他们不似乌维一般,到了恐慌的地步,但要说震惊,那也一点都不比乌维少,休想将那边的动乱扣到他们的头上。
若是乌维要先把他们拿下,他们如今各部齐聚,也不怕这位代父执政的王子。
乌维的眼神变了又变:“……”
不知道。
这话说得好生轻巧。
可谁又知道,眼前这些人里的一部分,是不是和敌军有所串通,要不然,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向着王庭发难。
但他总算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现在将人得罪了,只会让他落入更为窘迫的处境。
“……走!”
他没时间在此地耽搁,还不如及早赶回王庭,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乌维的号令一下,随同他来到此地的精锐士卒也匆匆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南下而去,很快消失在了这一众讨说法的人面前。
为首的几位望着这一幕,彼此面面相觑:“我还以为他会说,让我们也跟着往王庭走一趟。”
浑庾部首领冷笑:“他敢吗?”
呵,他敢吗?
王庭那边的情况未知,匈奴本部或许已经陷入了自顾不暇的动乱中,他敢把一批立场未知、还欲问罪于他的外人,带到惊变的中心,让自己腹背受敌吗?
伊稚斜那手段狠辣的家伙或许敢,乌维却没这个胆量。
他甚至在听到后方并无骑兵跟随上来的声音时,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口气,很快又提了起来。
眼前的事实让人心乱如麻。
那处不散的黑烟,真的不是何处荒草着火,连成了一片,就是王庭那边出了事。
乌维匆匆南下返回,在半路就已遇上了来找他报信的士卒,随即从着急忙慌的众人口中,得知了王庭此刻的情况。
“……全乱了。”
“他们点着了火,就到处作乱,我们拦不住……”
“……”
其实这报信士卒后面说的话,乌维根本就没有听清楚。
早在对方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只希望是他的耳朵聋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
报信之人说的是——
“是汉军。我们都看清楚了。”
怎么可能呢?
这句疑问,要比刚看到火起的时候,还要强烈得多。
他宁可相信,是父亲治下有人伺机图谋作乱,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大麻烦,也不愿相信,此次发难的居然不是哪一部的匈奴,而是……是汉军!
凛冬已至,漠北飞雪,要让他如何相信,汉军没有窝在边城蜷缩作一团,等着他父亲的大军破境肆虐,反而跑到了匈奴王庭撒野。
还一把火,把王庭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