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他还是会那么点看人的本领的。
刘稷这话说的还不如之前那句“井底之蛙”恶毒。
可下一刻他就忽然对上了一双冷得出奇的眼睛。“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我或许是没想要你们的命,但也没给你妄图揣测我的资格。”
刘稷拂袖而起,从临时歇脚的篝火堆边站了起来。
走出了一段,那爰才听到了前面的声音:“跟上。”
那爰拖动着脚链,叮叮咣咣地跟了上去。
刘稷没再跟这位抬不起头的西羌首领说话,而是巡视起了此地建造屋舍的进度。
他可能真的跟冬天搞建设非常有缘。
上一次是在边境建城墙,这一次是在边境造房子。
可惜要搭建火炕,就没法用凝水成冰这样的花招。
一处处屋舍都没法走速成之道。
又因湟水边上的泥土大多湿软,不适合用来建造这样的屋舍,大批的泥土需从北部山中运送过来。
汉军用来运送军械军粮的推车,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不过此时用着这些推车的,不是汉军,而是羌人。
那爰跟在刘稷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咬了咬牙。
他看得出来刘稷的恶意不重,甚至对他有几分敬佩之心,并不代表着他已能完全接受当下的局面。
一辆装满了泥土的推车正好途经他们身边。
推车的羌人见到了走在前面的刘稷,对这位汉军督军投来了一道颇为复杂的目光。
汉羌之间的交流存在不少障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执行这建房行动的时候看出来,谁才是当中的主导。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这位汉军之中的监军并没有亲自上阵作战,看起来也并没多威武雄壮,但就是稳稳地压了己方主将一头,成了此地的指挥。
也正是这位监军的立场,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这让他们对刘稷,已先有了一份好感。
或许,比起将他们坑了一把的那爰还要高一些。
那爰低垂着眼睛,有意避开了同族投来的视线。
但也就是在此时,一道仓促响起的声音,又迫使他飞快地抬起了头来。
“将军,乐成侯——”
数名士卒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
刘稷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汇报乌孙前线军情的士卒,而是今日带着一众羌人去北方挖土方的。
他直接招手,将人拦了下来,随后一把将人拉到了一边。
“何事惊慌?”
士卒连忙答道:“前面……前面岸崩了!”
“岸崩?”
刘稷茫然了一下,什么叫岸崩?
他甚至在同音字里想了一下,也没能得出一个和当前情景匹配的词。
还是闻声赶来的公孙贺一句发问,为刘稷解决了困惑:“怎么会挖土挖到岸崩的?没看好挖山的位置吗?”
刘稷恍然。“岸崩”,似乎就是方今对“塌方”的说法。
而在意识到这当中的意思时,刘稷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前面乱了?”
公孙贺是从修葺了火炕的屋子中跑出来的,外面的风一吹,将他气血充沛的红润脸色直接凝固在了当场,让他不得不匆匆披上了外袍。
刘稷的问话刚出,他就已从一旁士卒的手中接过了兵刃,心中不免叫了一声糟糕。
这还真是个祸患。
挖土挖出了塌方,恐怕是把一批正在充当劳工的羌人给压在了下面。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几日里让羌人对汉人多有敬服之意,还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出意外就让两方的关系回到从前。
刘稷连忙一声:“走!”
等几人赶到的时候,就见那塌方之处,确实是乱了起来。
但持械的汉军赶到及时,也很快展开了救援行动,一众闻声赶来的羌人虽然面色各异地站在远处,却并没有真正打起来。
刘稷面色沉沉,眉头因为担心而拧成了一团。
对方今的汉朝人来说,羌人远处边陲,并非同族,现在只是将一些俘虏压在了沙土之中,那么需要提防的,只是他们再图反抗。必要的话,还得派遣出精锐进行强势的打压。
可对刘稷来说,羌人活跃的地方,是从甘肃兰州到青海西宁这一带,那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自然也该算作同胞。
现在忽而山崩石落,将人困在了当中,他又怎能熟视无睹。
“让他们当地熟悉山势的人,看看能不能从侧面再开一个口子。”
公孙贺早就对刘稷的安排越发信服,听到这句吩咐,问都没有多问一声,就已让人着手去办。
人多果然是好办事的,仅仅小半个时辰,就已清理出了一条另外的道路。
更让人庆幸的是,在掘开这条道路后,刘稷听到了远处响起的声音:“有人!这边还有人活着!”
前方退下来报信的人七嘴八舌地向刘稷说着前方的情况。
“还好他们的动作有够灵活,岸崩的时候没选择往外冲。”
“……在里面刚好有一处拱形石壁,够让人躲藏。”
“还是埋住了几个……”
这也是难以避免的情况。
但大多数人都灰头土脸地被营救了出来。
听到这个结果,刘稷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是真的将羌人改造计划当作一件大事在办,要不然也不会用自己的小金库去买那些个建造说明书,现在把人救了出来,不会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简直再好不过了。
士卒说前面的塌方已完全平复,刘稷干脆捋了捋袖口,也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到了这岸崩现场,他才看了个清楚,那些活命的羌人到底有多幸运。
这处拱形石壁倒像是另外一个山洞入口,或者说是山石之间的裂隙,与前面的土方形成了一道有些分明的界限。
也不知山中的植物是如何长的,在这样的石缝之间,居然还零零星星地分布着数点绿意,点缀在略显紫赤的山石上。
现在一见天日,被日光一照,还显得有些许分明。
“咦……”刘稷听到公孙贺发出了一声。
刘稷发问:“怎么了?”
公孙贺向前走了几步,示意道:“往下挖挖看。”
他没亲自采过矿,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那远处山石之上的绿色,根本就不是什么顽强生长的植物,而是矿石的颜色。而众所周知的是,在长有铜绿,也就是孔雀石的地方,往往会有铜矿的存在。
这个“往往”并不能保证一定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祖在此,公孙贺在说出那句挖掘命令的时候,心中也已有了一个隐约浮起的猜测,他们可能真的会在此地,发掘出一座新的铜矿!
要不是刘稷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听到公孙贺的解释后,他都想亲自上手看看了。
但现在他还是先回到了建设房屋聚落的地方,等待着那边的消息。
好在,第二日重新开工后不久,士卒就已给他们带回了捷报。
“真是铜矿啊?”
“不仅是铜矿,规模还不小!”公孙贺也有些兴奋。
他是真没想到,造房子造到一半,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刘稷眼神一转,奇道:“可我怎么听你的语气,还有点遗憾?”
公孙贺干笑了两声,并不太意外太祖有着如此敏锐精准的眼力:“这个……这多正常,我这不是在想,如果是石炭矿或者铁矿,会更契合当下吗?”
如果是石炭的话,就不必从北地调拨,能省他们不少力,这边也能少砍点树,直接用石炭顶上。
而如果是铁矿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将领,最希望的还不是军中的武器能够储备充裕,而对公孙贺来说,他现在不仅需要足够的兵器,还想要军中上下全部换上马蹄铁。
更糟心的是,按照太祖所说,马蹄铁这东西不是打上就完事了的,还需要定期更换!
从羌人这里得到的战马,尚未匹配上新的装备,已经配备齐全的那些,还需要定期维护。
可各地铁矿的产量是有限的,铁官的产能同样是有限的……
要是能天降一百座铁矿,还能得到对应的开采人手,公孙贺做梦都能直接笑醒。
刘稷却摇头,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倒是觉得,铜矿没什么不好的。”
青铜为兵器的时代,已经随着铁质武器的发展而过去,但铜的用处又不只是在打造兵器上。
刘稷面有沉思之色,缓缓说道:“今日的羌人在我大汉兵马的威逼之下兴建家园,但他们与汉人之间仍有一道巨大的隔阂。”
“可如果,他们用上了我大汉的货币,购置了铜质的器皿,从汉地运送过来的衣物粮食……”
他抬眸看向了公孙贺:“那个时候,还有羌汉之分吗?”
而运送衣物这样轻便的东西,成本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如果货币和铜器陶器也需要送到湟中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