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直到伊稚斜的兵马已离开半月有余,才重新浮上了台面。
白羊王恼怒得很,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人找上伊稚斜,说出什么请他把人还回来这样的话,只能亲自带人巡查各部。
“他也真是糊涂,”霍去病听得乔装改扮过的前匈奴降卒说道,发出了一声冷笑,“要只是巡查也就算了,还非得从各部再捞取些油水,填补他的亏空。”
知道他是要给自己重新武装出一支可靠的兵马,可他这一做,也就让匈奴右部的情况更容易外泄。
不仅如此,如果白羊王待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霍去病想要毫不打草惊蛇地将他拿下,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现在嘛……
辎重的痕迹、牧民的怨言,都变成了指示白羊王所在的风向标。
白羊王卷着一身厚重的皮草,躺在马车之中喝着热汤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自己带着那些精挑细选的士卒以及粮草,准备向着聚居地折返的时候,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一头拦路虎。
喊杀声传来之时,他甚至以为,是这匈奴右部之中哪两方势力又发生了地盘的争斗。
直到战马的嘶鸣和士卒的喊叫爆发在距离他不远处,他才猛地支棱了起来,发觉这是一场近在眼前的危机。
可等他仓皇下车,坐上战马时,抢先发难的汉军精锐,早已杀到他眼前了。
他眼神一震,只见一名汉军小将手持长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从他那混乱的护卫队伍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小将麾下的士卒,也在同时利用着这支队伍中的辎重车,将本应来得及赶到的救援,都拦在了外头。
白羊王惨叫一声,便见那杆夺命的槊刀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
刹那间,浓厚的血腥味里,血雾和残余的血肉,好像都已经直接甩到了他的脸上。
白羊王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脖颈。
但在那银光过境的刹那,向天飞起的并不是他的头颅,而是他身边亲卫的脑袋。
而那汉军小将紧绷着一张脸,臂膀发力挥出长槊的同时,人像是已与骑乘的战马合为一体,斜身探出的动作都没让他失去平衡,反而能让他在一众人等都按下定格的刹那,伸手抓住了白羊王的衣服,把人奋力地掼上了马背。
白羊王甚至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这一下擒拿颠簸,以及按住他后领的一下重击,直接打晕了过去。
霍去病下颌发力,忍住了手臂在这过度用劲中的酸胀,一刀劈开了试图前来营救白羊王的匈奴精锐。
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直冲后方的士卒而去。
有白羊王在他的马背之后,这些匈奴人必然投鼠忌器。
但霍去病要的,并不只是他们顾忌之下的不敢放箭而已。
他又不是一个人孤身杀入的!
对匈奴这一边来说,他们的首领落入了敌军之首,已是一件万分可怕的事情,但更可怕的还是汉军毫无带人离开的意思,发起了更为强势的反击。
那匹载着汉军小将与白羊王的骏马,直接冲向了匈奴士卒勉力抱团之处。
不知该进该退的刹那犹豫,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要命。
霍去病带来的人,已在这位校尉的手底下演练多时,还曾打过鸣镝的配合,又怎会不知,他们现在应该如何出战。
自然是随同霍去病,直接冲杀过来,要了这些匈奴士卒的性命!
……
当白羊王从头晕脑胀的昏迷中,缓缓醒转过来的时候,此地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一支原本收获颇丰的队伍,被突然杀出的汉军几乎杀了个干净,只剩下了数十名协助押送辎重的匈奴牧民,以及……
白羊王。
他一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霍去病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骇得往后挪了几步。
“你……你是什么人?”
在方才的仓皇交战中,他其实没能看清霍去病的样子。
但现在尘埃落定,霍去病就从容不迫地解下了自己的头盔,放在了一边,手中只拿着那杆血色未除的长槊,端详着白羊王的脖颈。
白羊王也这才发觉,对方的样子真是年轻得有点过分了!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将他的部下杀得片甲不留,还在乱军之中将他劫走。
他牙关一颤,打了个哆嗦,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们要做什么?”
他可不相信,对方只是来抢劫的。
远处倒是真有汉军士卒从他的那批辎重中挑出了几件皮袄,换下了他们磨损的衣服,发出了几声高兴的欢呼。
还有些人从他的物资里找出了大批肉干,挂在了自己的战马旁,应是将其充作了储备粮。
但白羊王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对面那人,所图不小。
否则根本不必留下他的性命。
霍去病将槊刀架上了他的脖颈,向着一旁的“翻译”道:“告诉他,我们要请他带一带回老家的路。”
“……什么?”白羊王听着身旁的转述,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少在这里做出一副愚蠢的样子。”霍去病冷声打断了他的震惊,“你没有其他的选择,要么现在就被我们解决,想来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要么就是将我们带到匈奴的老巢,看看是你的族人能抓住这个救你的机会,还是我全身而退,向我大汉的皇帝禀明你的功劳,让你也做个天王。”
“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不是吗?”
一个能为了利益倒向伊稚斜的人,也能为了自己的生死存亡,背叛他的族人。
等到霍去病回头清点了一番物资后,就从士卒口中听到了白羊王给出的答案。
不过霍去病并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这个蠢货身上,他准备先从附近再逮两个匈奴贵族,与白羊王的证词相互对照。
再在整军之后,北上王庭!
当然,他也没忘记,在干出了这件擒拿匈奴白羊王,不,应该说是匈奴新任右谷蠡王的大事之后,让人赶赴乌孙边境,将此地的情况告知卫青。
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这合盘托出的计划会遭到拦阻,毕竟……
舅舅的人赶不上他。
……
“他真是这么说的?”卫青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听着霍去病派来报信的亲卫所说的话,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这小子!”卫青怒骂了一声,简直要为霍去病捏一把汗。霍去病他简直是疯了!
可在这骂声里,又分明还有一分潜藏的,对外甥的欣赏。
这小子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没有条件就为自己创造条件。
先前朔方一战不就是这样吗?他明明领的是斥候的职务,却愣是凭借着鸣镝夜袭,拖住了匈奴兵马前行的脚步。
现在一见自己已不必拦截匈奴败军,拦截匈奴单于伊稚斜,脑子就直接转向别处了。
俘虏白羊王为向导,或者说是一名有用的人质,然后准备跑到匈奴王庭去点火。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卫青又是好气,又是欣慰,偏偏在众人面前,还不能将他对霍去病此行的担忧表现出来。
只能说,幸好这小子还没莽撞彻底,知道自己要先拿到必要的物资补给,从匈奴右部抢到一批备用的战马,确保自己不会在草原上迷失踪迹,再行北上。
他更庆幸的是,因为行军路线的区别,霍去病这一支从漠南草原绕行的精锐手中,拿着的正是太祖早前留下的指北针,还能为他辨明方向。
卫青也不能否认,在听到霍去病让人转达的这几句话时,他的心脏也咚地急跳了一下。
那可能,是被这大胆至极的计划,打动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示意前来报信的士卒归入军中。
霍去病显然不只是要告诉舅舅,我要去匈奴王庭旅游了,而是另外的一个讯息。
“你是说,要把匈奴右部正无首领的消息,告诉乌孙大昆弥?”张骞面露沉思,思考着卫青刚说出的话。
卫青点头:“他也该让汉军看到他的诚意了,不是吗?”
出借一部分乌孙士卒,以及那座小城,对乌孙国王来说,完全是一笔不痛不痒的投资,现在是该逼他发挥出更多的作用了。
汉军已经对他给出了一份令人满意,也颇具震慑力的答案,对面不该投桃报李吗?
张骞想了想,信誓旦旦地答道:“我会尽快说服他出兵。”
他可没忘记,前几日他将伊稚斜的尸体,以及乌孙边城之地战况告知乌孙国王的时候,对方那张老迈的脸上,露出的是怎样的震惊神色。
这个时候,再告诉他一个匈奴又遇重创的好消息,应当还能给他带去不小的震撼。
乌孙国王或许能猜到,大汉的士卒在经过了边境的那一场交战后,已没法进行更多的长途奔袭,吃下匈奴右部之地,猜到这份动兵的责任,是权衡之下送到他手里的,但汉军还能跟他碰一碰,让他体会一下伊稚斜的结局,他就不能不摆出笑脸,接下这份“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