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一拍大腿,“这不是巧了吗!六月将至,您病逝……”
李少君正想说,六月正是刘邦病逝的月份,这种颇有纪念意义的时候前往长陵,也很正常,又觉在正主面前说这种“你六月死的”,怎么听都有点怪异,干脆闭上了嘴。
他也有些担心,自己方才那一段着急忙慌的解释,不仅没能洗脱他想要跑路的嫌疑,反而暴露了他的目的,更加不敢说下去。
可他这一句灵光一闪的无心之言,却无疑是帮了刘稷一把。
刘邦病逝的月份是六月吗?
那他六月往长陵走一趟,七月回来接收学生,八月主持祭祀,顺便等待边境传回来的消息,岂不是完全合理的安排?
至于“我祭祀我自己”这种事情,是不是听上去太超前了?
那刘彻不也是十八岁就开始修陵墓,还大力发展茂陵邑吗?
现在趁着还阳在世,把长陵邑再趁着祭日考察一番,加固加固陵墓,防止盗墓贼出入,简直合情合理。说不定刘邦知道了都要感谢他的慷慨援助。
就这么办了!
而当消息传到刘彻这儿的时候,已又多了一条理由。先前的药物能保一时,却难保不会被长安风水冲撞而失效,还需由他亲取一支长陵香火,方能真正奏效。
刘彻想了想近来的杂事,确实也没有需要刘稷从旁协助的东西,只是增加了一批随行的护卫,便批准了刘稷的出行计划。
当这一行相对低调的仪仗自长安起行,北上长陵邑的时候,刘稷坐在马车之中,险些激动得想在车中打一套拳。
成了!这一走,他起码得有半个月不必担心和刘彻正面相对,虽然仍有不少麻烦在身上,却怎么都要比先前的处境好了太多了!
若不是生怕有人会突然掀开车帘,看看他的情况,以防他又被原主所取代了,他是真想笑出声来,庆贺一下这短暂的自由。
却不知在长安的北阙,为他送行的并不只是批准放行的刘彻,还有另外的一路人。
……
翁主刘陵望着逶迤的车队,在其中一处短暂地停住了目光。
那里有着一批随行长陵的医官、礼官以及各类仆役,不似刘彻的亲卫那般难以插手。
早在刘彻多年无子的消息传回淮南国时,她父亲淮南王就在太常与少府中各自安插了眼线,虽爬不到高位,却也能尽早获知刘彻的身体状况,却不料在今日,还能有额外的收获。
对于刘稷此人,刘陵先前一直觉得,这就是一位被刘彻捧起、糊弄天下人的傀儡,并非刘邦还魂。
可若真只是如此的话,为何又要出现什么魂魄不稳,赶赴长陵之事呢?
难道还能是真的祖宗?
刘陵心中困惑,但没妨碍她果断向人下达了指令。
此番随行,要么,揭穿刘稷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看到刘彻安排这出戏码的可笑,要么,就从中搅局,把“刘邦”送走,让刘彻失去这个有用的助力!
第33章
“长陵邑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刘陵低声叹道。
她对刘稷的身份大有怀疑,也如王太后所做的那样,考虑过前去长陵邑寻找知情人士获取线索。但她的行动慢了一步,也做得更为小心,获知的便是随后的发展:王太后将找来的人又送了回去。
这些人,也就成了朝廷先为她筛选过一轮的“证人”。
若能让他们就在长陵邑中和刘稷相会,简直是最好的查验破绽的办法。
呵,太后和刘彻母子之间的争锋,她懒得管,她要的只是事实。
这么看来,长陵邑怎么不算是个好地方呢?
离开长安,有些事情也要好做得多。
身旁的侍从就在她转身离去时,向她低声禀报道:“已按照翁主的吩咐,让人往河间国去了。”
“嗯……这新任河间王的胆子比他父亲还小,但人尚年轻,就还想活命。刘稷在长安身份如此特殊,也不见河间国因此受益,反而可能会步其父亲的后尘,总要派人前去拜会一番的。派去的刺杀之人呢?”
侍从用更轻的声音回答:“也已在路上了,都是向雷大师讨教过的剑客。只是……咱们非要如此冒险吗?”
上次李少君被抓,就已有些波及到了他们。在这个当口,本该再谨言慎行些才是,可刺杀“刘邦”,卸除刘彻的助力,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刘陵轻叹一声:“这或许不叫冒险,只能叫做两害相较取其轻。你也不看看,刘稷才从茂陵邑抵达京城几日,就能折腾出这么多的事端,若是再让他和刘彻联手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新招会从何处而来……未知的东西才更可怕。”
“再者说来,早日因判断无果而刺杀,总比将来再做要好,长陵邑也比长安适合动手。哼,若他真是太祖皇帝,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理应不能再被杀死第二次,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别出心裁的验证办法呢?”
刘陵讥诮道:“说起来,这还是刘稷自己给我们的灵感,也在当日,让我见了个正着。”
李少君不是神仙,所以面对刘稷要命的拳头,他无法自保,只能证明身份,刘稷这个祖宗呢?
且在真刀实剑面前,辨个真假吧!
……
一名宫人匆匆疾步走过了未央宫中的飞廊阁道,行抵当今天子的寝居殿前,向着守在门前的近侍耳语两句。
近侍会意点头,将消息传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提笔批阅奏折的笔锋一顿,面上露出了几缕深思之色。
审卿这人倒是真有意思。
当日朝会之上,他被东方朔一通举例匈奴的陈词打得驳斥不得,认输之后,直接选择绕着刘稷和东方朔走,这几日间还抱病闭门,推了两次朝会。
结果这边是低头装起鹌鹑了,另一边却没有。
眼见廷尉那边对他送去的淮南王府线索有所反馈,他愈发勤恳地干起了盯梢之事,只盼着能从另一面找回场子。毕竟,相比于和东方朔的意气之争,还是向淮南王报仇,更能算作他的执念。
这一盯,还真有了些“黄雀”的意思,发觉了刘陵的一些动作。
可惜,刘陵办事小心,没让审卿抓住真正的证据。
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审大夫在这件事上借题发挥。管他呢,先往大了说准没错。
就变成了一句汇报到御前的话:淮南王府或对祖宗有些想法。
才送走了那尊祖宗的刘彻,都不知道应不应该为此笑一下了。
“要这么说,他往长陵邑一行,并非只是要去借长陵香火稳固魂魄,更是要引蛇出洞,以身为饵?”刘彻扶额,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至于笑的是刘陵和审卿的恩怨,是祖宗离京找不了他麻烦、还要被人找麻烦,又或者是自己可能另有收获,估计就只有刘彻自己知道了。
郭舍人在旁问道:“那陛下是否需要再往长陵邑增派些人手?”
刘彻抬手:“暂且不必,先静观其变吧。”
已有不少亲卫随行,又有人小鬼大的霍去病,防备刘陵的伺机窥探,已足够了。也正能让太祖的长陵一行添些乐子。
他话音刚落,便忽听殿外传来了一声通传,他当即将笔搁下,示意郭舍人去将人接来。
来人人还未到,信步入殿时的环佩叮当却已先传了过来,连带着的还有她的声音:“陛下,您是越来越有捉摸不透的帝王风范了,非要让我儿来长安一趟,却只叫他稀里糊涂地听了两场廷议,愣是什么也没混上,还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腆着脸来向您问问,他到底需要做些什么,何日可以归家。”
刘彻抬头,便对上了一张明艳端方,似有嗔怪的面容:“阿姊,这点小事,不必拿出兴师问罪的动静吧?”
他眉头一竖,向旁吩咐:“还不给阳信长公主添座?”
阳信公主,或者也可以因其前夫关系,称作平阳公主,抬袖掩唇一笑:“我这不叫兴师问罪,您也大可当我是来闲话家常的。”
她落了座,顺手也将一旁的少年一拽:“曹襄怎么说也算是陛下的外甥,什么都被瞒在鼓里,往后该怕你这位舅舅了。”
刘彻无奈。换了是旁人,说出这般横冲直撞的话,必定要惹得他不快,但说话之人不仅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还与他关系极好,那就确如她所说,是来闲话家常的。
不过,平阳的这出“质问”,还真不好回答。刘彻又不好说,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原本是让曹襄来判断刘稷身份的,结果被刘稷反客为主了……
“本是想让祖宗见见开国功臣之后的,但他自有他的算盘,已先往长陵邑去了,那就等他回来再见吧。”
“只是如此?”平阳弯着秀眉,没等刘彻回话,就先笑了出来,“你说说你,小时候才只有这么一点大的时候,就聪明得不得了,除了父皇谁也压不住你,没想到人到三十,突遇这等考验。”
“阿姊——”刘彻面露正色,可紧绷的神情也未保持多久,“……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