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个字。
“杀”。
……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桑弘羊向刘彻汇报这出草台班子组建的过程,说到这里时,忽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刘彻听到先前一段时,已面色怔然,不料祖宗又有惊人之言,现在更是五指一收,盯着桑弘羊的方向。
桑弘羊的脸上,尤带着对刘稷的敬畏,让刘彻直想骂一句“祖宗抢人不守规矩”,但现在,在这敬畏之余,还多了些许困惑。
“我觉得太祖好像……”
刘彻骤然警觉了起来。
桑弘羊精通心算,心细如发,指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有问题的地方。以桑弘羊所见,刘稷信手写出的那一个“杀”字行云流水,威严毕露,与刘邦留下的字迹别无二致,但若是在他处,露了让桑弘羊察觉到的问题,也未可知啊。
天下不当有两位君主,刘彻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年轻的侍中咬了咬牙,还是在刘彻迫切的注视下,说出了自己并不敢断言的判断:“我觉得太祖好像对我有意见!”
按说,刘稷既然能说出这一番培养朝廷经济人才的话,也对他委以重任,将他从陛下这里要了过去,应该就不存在什么对商贾出身官员的偏见。
但他擅于揣度人心,捉摸情势,对刘稷也没什么君臣之情,可以足够冷静客观地评判太祖陛下的态度。
刘稷真的对他有意见!
这种有意见,确实远没到给他甩脸子的地步,也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嫌弃,就是一种微妙的看他不顺眼。
以至于桑弘羊能在这“草台班子”里排个序,刘稷对他们三人的好感度排序,由高到低应该是东方朔、李少君,然后才是他。
这不对吧?他怎么能连李少君都比不过的?那李少君可是个骗子呐。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以数据事实说话的桑弘羊坚信这个判断。
然后他就看到了刘彻无语的表情:“……”
桑弘羊:“……陛下?”
刘彻是真挺无语的。
他以为桑弘羊要跟他说出什么惊天消息了,能纠结这么久。
祖宗显灵这种事情还是太超前了。
就算前有三条预言,后有协助推恩令的颁发,更有今日这出“培养经济人才,郡国刺客”,刘彻心中还是有一个角落,在为祖宗是骗子做着提防戒备。让东方朔、桑弘羊这样的聪明人到刘稷的身边办事,也是图一个日久现真章。
结果桑弘羊不负所托,第一次去到刘稷那儿,就有了“大发现”。
嗯……发现了刘稷对他有点负面印象。
是不是有病啊!
这种印象是影响他吃饭,影响他办事,影响他领侍中的俸禄了吗?
要是让刘稷自己听到这话,他都得给自己叫一声冤枉。
他因为刘彻和桑弘羊的组合拳,接连失败了这几个周目,最后甚至穿越了,还不许他对桑弘羊有点小情绪吗?
他都没像给刘彻一巴掌一样,给桑弘羊也来一下,已是充分表现了什么叫做祖宗的不拘小节,大量宽宏。
刘彻也没有在这等小事上纠结的意思:“喜恶无定这种事情,人人都会有……”
尤其是皇帝。
但英明的皇帝会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放任自己的这种情绪,什么时候需要先以大局为重。
“长相、背景,甚至是说话的方式,都有可能造成你说的这个结果。若是真如你所说,他对你不大喜欢,大可换一个人来用,而不必非要点名选了你。”
刘彻思量片刻,又向桑弘羊提点道:“你就当自己看错了,忘掉这个判断吧。”
桑弘羊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不会将这等存疑之事,代入到政务当中。”
“那就好。”刘彻相信桑弘羊的这句承诺,“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刘彻想着由桑弘羊转述的那些话,许是愈觉前路光明,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郡国之内,划而分之,郡国之外,也有宗室治宗室的新招,好啊,好得很!”
这些烦人的诸侯毕竟还是他的亲戚,不能全杀了完事,但让他们各自有事可做,彼此牵制制衡,也就让他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能全力应对北方。
程不识已带着刘稷的“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的祝福,重归雁门戍守。
郑当时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
李广重任右北平都尉,回到辽西军中。
估量着时间,韩安国和卫青那里,也快能收到他的诏令了。
与此同时,接应张骞的人,也已自关中启程,赶赴西北。
各方都在行动,他的注意力,也就需要尽快集中到北方的一项项变化当中。
忽听此时,桑弘羊又道:“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告。”
刘彻心情正好,权当先前没听到桑弘羊的那出奇怪判断,颔首示意他说来。
桑弘羊:“太祖陛下问,这教授宗室,摸索新规的经费,是不是也该拨拢到他的住处了?此事臣不敢擅专,还是该由陛下决定,该送多少财货过去。”
他没好意思同陛下说,他怎么看都觉得,太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比写下那个“杀”字的时候,还要明亮一些,更是很有一派祖宗向孙儿要钱的理直气壮。
——这不是感知,而是事实。
但给多少,确实成了摆在陛下面前的考验,仿佛也能算是祖宗给曾孙布置的一项课业……
刘彻托腮沉思了一阵,正欲开口,又被殿外的主父偃求见,打断在了当场。
桑弘羊乖觉地往旁边撤了一步,就见主父偃得到了准允,踏入殿中。
在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竹简。
桑弘羊垂首在旁,掩住了眼中的几分忧虑。
他能瞧出刘稷态度间的怪异,也能瞧出,眼前面圣的主父偃,与他前几次在陛下身边遇见他时的情况大有区别。
原本,主父偃从无人接纳的齐鲁儒生,到天子近臣,声名也只在长安流传,众人言语间提及,也就是羡慕他能言善道,得了刘彻的青睐。
可现在,推恩令下达,主父偃为首倡,必将名闻天下。
于是他也一扫昔时的憋闷,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之色。
陛下或许还未觉得这得意当中,隐有不妥,桑弘羊却是忽而想起了主父偃早前在与人宴饮是说过的一番话。
他说,大丈夫活于世间,就应该追求富贵,只要能享受钟鸣鼎食,势比王侯,哪怕将来要被烹煮宰杀于鼎中也无所谓。他游历齐鲁之地,备受冷遇,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当今的赏识,一年之内擢拔四次,宁愿倒行逆施,也要尽享权势之利。
只怕这春风得意……
“陛下,庄助已将名单送上来了。”主父偃恭敬地将手中的竹简递到了刘彻的手中。
刘彻接了过去。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听到这句话是想笑更多,还是生气更多。
昔日,他是真的曾对庄助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长为自己的股肱之臣,可惜,做会稽太守的三年,他没能给刘彻送上一份满意的答案,回朝之后,仍与淮南王府有所往来,更是让刘彻对他失望透顶。
现在他“奉命”进言,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见得让人看了有多高兴。
刘彻目光快速地往竹简上一扫,讥诮地看到,庄助迫于无奈,还真分析出了不少适合送来京城的宗室,其中有个名字,叫做刘不害。
方今天下宗室子弟中,有两人叫这个名字。
一个是河间献王的嫡长子,也就是“刘稷”这个身份的长兄,如今的河间王。
而另一个,是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淮南王太子刘迁、翁主刘陵的异母兄长。
竹简上提及的,正是后者。
刘彻在这个名字上停留得有些久,这才问道:“你怎么看庄助将刘不害也写上这件事?”
主父偃答道:“表面看来,此人的名字不应在其中,免叫陛下觉得,他们与庄助有所联络,可不写,又反而像是不打自招。以淮南王的地位,若受推恩,难免让人想到昔年刘长死后,三分其国的情况,所以他那庶长子,其实是在庄助所分析的情形当中的。”
“既然写与不写,遭来的怀疑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还不如写上算了。刘陵聪慧,必然知道,对淮南国来说,若要保全实力,不分远胜过分,还不如趁此机会,把兄长送来长安算了。她还可以骗骗此人,他被列入名册之中,是陛下有意手握人质,胁迫淮南,恳请兄长务必看清,太祖陛下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想要做些什么。”
那刘不害未必会相信刘陵的鬼话,可若他已身在长安,无人可依,也只能相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相信自己充当眼线,能为自己换个前途。
这么一想,他就非来不可了。
刘彻嘴角上扬:“说的是啊……但来了之后,会是为淮南王府效力,还是成为汉室的忠臣,可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