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道听途说的传闻里,太祖陛下为了让审卿把事情闹大,打人毫无留手——
但这绝不是审卿有这般表现的理由!
祖宗愿意拿事例为证,教育一番后辈,打就打了,他还拿乔上了?
程不识才得了太祖赠言,可不惯着这样的不知好歹之人。
他大步入殿,便是一声冷声呵斥:“审大夫真应该向陛下请命,往边境走一趟,多长长胆色,免得今日在御前失仪,日后也再添笑话!听闻太祖陛下赞你,逼迫之下也曾奋起疾言,找回了胆气,但这照面之间……”
程不识没把话说完,便“啧”了一声,依官职品阶去了自己的位置,板着张风沙磋磨而皮厚肉硬的脸,又变成了个沉默而稳重的武将。
要不是审卿的脸上一阵青白,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程不识所在的方向,众人真要怀疑一下,程将军之前有没有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噗……”恢复静默的殿上忽然传出了突兀的笑声。
刘稷笑的。
大概也只有他,敢这么发出一声嘲笑。
“程将军话说得直白,道理却没讲错。胆魄这种东西,长了张嘴的人都该练练,尤其是你这本还要自证本事的人。若连见到我都要退避一步,我看你与东方朔不比也罢!”
不比也罢?
这可不成!
审卿顿时找回了说话的气力。
哪怕明知,这话一听就像是一句激将法,他也该随即硬气起来。
“比!为何不比!我自恃学问不弱于人,也该于陈词之中向陛下展示。何况,我仍不觉得,欲令诸侯恪守其法,便非得用此施恩之策。您借河间王之子刘稷的躯壳暂返人间,却也未必要给这些人分出个侯爵的位置,让他们明明于社稷无用,却平白得个食邑。这般行事,置获爵功臣于何处?”
爵位这种东西,怎么说还是有含金量的。
非刘姓不可称王,有功之臣顶破天去,也就是万户侯。功劳次一些的,便是领一县一乡之食邑。
虽比不得诸侯,但也算在众朝臣中独列一档。
现在这提议就不同了。
天下同时有五十个勋爵,和同时有三百个,给人感觉的含金量,难道还是相同的吗?
当他是其中之一的时候,也就对此更为敏感。
可也就是这时,有人出声冷笑。
“你这爵位是自祖父处继承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赚得的,何来资格说什么置功臣于何处?”
主父偃信步而出,继续插话道:“当然,我出身不高,没有一位能为汉室定鼎而立功的祖宗,绝无看不起你家先祖的意思,只是对你就事论事罢了。要知,天下勋爵新增,终究也是当世之事,无损于先祖声名。”
“好!那就不说我,只说其他。天下数百勋爵在列,朝臣的进取之心,难道不会因此而变吗?”审卿目光炯炯,迎着主父偃的目光回道。
“进取之心?”主父偃还未说完,身在殿中最是悠哉的刘稷已是从前方回头,向审卿看来,“进取之心为何会因此而损?汉与秦同,以二十等爵,封赏有功之人,功劳高下一看便知。诸侯垂怜幼子,向朝廷请封,何敢请一个金印紫绶的彻侯?而方今诸事待兴,正是诸位立功之时,难道还不敢争一个彻侯位来名留青史吗?”
“……现在,那应当叫做列侯。”
有人刚欲接话,忽然意识到,那后面的一句话,不是从朝臣当中发出的。也没人胆敢纠正刘稷话中的错误。
“陛下——”
“陛下!”
“……”
原本还正值上朝入列,并未各自就座的人群,顿时因刘彻的出现而入座躬身,矮倒了一片,唯独剩了个“鹤立鸡群”的刘稷,在当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么一拜一立,那日并未参与集议,先前也没看清楚热闹的朝臣,都看到了他的模样,看到了这位传闻当中的汉室先祖,是附身到了一位怎样的小辈身上。
他慢吞吞地回头,对上了气势正好的帝王,“忘了,彻侯的彻与你同名,现在是该改上一改。说来——这朝会之上,我坐何处?”
刘彻刚要开口,刘稷就已又说了一句:“算了,我自己找吧。”
他背着手,向着一个方向走去,停在了……薛泽的面前。
薛泽顿时全身紧绷。
身为朝廷的丞相,他的席位,正在右列第一位,一个朝臣当中最显尊贵的位置上。
眼见刘稷到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该当起身让位,却先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停在了原处。
“在他前面给我添个座吧。”刘稷招呼道。
刘彻向一旁的侍从飞去一眼,立时有人捧着支踵与坐席来到了刘稷的面前。
但刘稷是什么身份?
他与刘彻说了没打算再当一次皇帝,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真就安安分分当个臣子了,且不说这等举动符不符合“刘邦”的身份,他这个现代人也不乐意叩拜皇帝啊。
他要坐在这右一的位置上,却也不是寻常的坐。
“……”薛泽眼皮愣是比先前撑开了不少,只因他看到的,是一派对他来说万分滑稽,也从未想到会在为官的有生之年见到的场面!
刘稷是在他的前方坐了下来,但他竟是斜向而坐,半面对着他们这些与会朝臣。这个角度,他既能看到他们这些朝官的表情,目睹他们的争论,也能……看到陛下。
可刘彻也只是嘴角一动,却并未阻止刘稷这个给自己找位置的行动,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接着说呀。既已先争论上了,那就先把这个结论争出来。”刘稷开口道。
刘彻抬眼望向了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道:“方才已说到何处了?”
刘稷的座位古怪与否,不是当下最应讨论的话题。
今日要讨论的,是当日顺水推舟拿出了个雏形的推恩令,是他迫切需要进一步拔去诸侯爪牙的行动。
他的目光短暂地停在了审卿的脸上,叫这先前还振振有词的审大夫后背一凉,当即俯首帖耳,以听圣谕。
“你说朝廷封赏太多勋爵,与社稷无益,有损勋爵之贵,阻塞上进求索之路,东方朔,你怎么看?”
东方朔离席而起,向着刘彻躬身回道:“我不认同他的说法。所以请陛下允我,先为诸位讲个故事。这故事或许大多数人听过,也有人并未将其当作是个必须知晓的要事,可今日,还是该当以此为引,先说上一说。”
刘彻:“你说。”
东方朔清了清喉咙,说道:“孝文皇帝时,匈奴的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儿子老上单于继任,因彼时尚处停战关头,孝文皇帝派遣宗室女前去和亲。宗室女出嫁,带去了一位宦者,名叫中行说,可是,这人并不愿意去那匈奴苦寒之地,是被安排进队伍中的,去与不去,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于是呢,终究还是到了启程之时。他在临行的时候就说,你们非要我离开故土,远赴匈奴,我将来一定要变成汉朝的心腹大患。这句话,他还真做到了。”
“虽然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但其影响,咱们今日也能看到。这宦者投靠了匈奴单于后,协助匈奴人记录人口和牲畜的数量,教导他们汉人的权谋之术,还教那匈奴人扩大他们的野心,连送来中原的书信木牍,都要比先前扩大一倍,开头的自称,还是什么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的匈奴大单于……”
“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似乎与我们今日所说的诸侯分地一事并无关联?”审卿一眼就看到,刘彻的脸色因东方朔所说的话变得并不太好看。
这份阴沉,不是因为东方朔说错了话,而是因为,匈奴人对汉朝来说实属心腹之患,对这位励精图治的君王来说,更是如此。
那句匈奴单于的自称,更是让刘彻这位中原的君主听得咬牙切齿。
可这并不影响审卿借此,试图打断东方朔的话。
奈何东方朔毫无一点停下的意思。“后面就有关了。孝景皇帝在位时,曾又派遣过一次使者前往匈奴,面见他们的军臣单于。使者奉天子命,希望不辱汉节,不辱使命,于是不仅带着强健的扈从同行,还信誓旦旦地说,匈奴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实是那草原之上的野蛮人,那就不该在给我汉家天子上书时,以此等倨傲之姿自称。审大夫,当日你曾说,自己博学多才不弱于人,那么敢问一句,你可知道,面对汉使的质问,那中行说,是如何回复的?”
审卿回答得老实:“只约莫记得其中意思,未知其全句。”
东方朔便继续说道:“他说,匈奴人虽然有个被汉人看不起的规矩,父亲兄弟死了,活下来的儿子兄弟继承他们的妻子,但这并不能叫做不知礼。这只是他们游牧于草原,在资源匮乏的境遇下挣扎,为了免于种族消失,做出的不得已之举。可中原呢?”
“中原人不似他们一般披发左衽,已能梳理好齐整的头冠,也不用娶他父兄的妻子,但不仅亲属关系越来越遥远,还到了为图利益相互残杀的地步,甚至有人为了躲避灾祸,连自己的姓氏都改了。礼义之敝,上下交怨,这就是他的原话!我大汉的使者想要当场反驳,却不知该当如何驳斥,因为彼时朝野之中,确有这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