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刘彻乍听此言是有点无语,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在说,他非刘盈之辈,应自己主掌无常,而非什么都丢到祖宗面前吗?
他向郭舍人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郭舍人答:“他说,比起给武将授课,却又没那么多沙场历练的机会,到时候把一堆人带得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还不如和另外的一些人谈谈天。比如,一些愿意孝敬祖宗,也应当来问安的后辈。再有,趁着他还在人间滞留,把那长陵邑也再充实一番吧。”
刘彻没点头摇头以示表态,只是回道:“那就……去问问东方朔他那市井之言写得如何了,把有些消息先散出去吧。”
……
东方朔这人,平日里看起来荒诞不经得很,连陛下赐予的酒肉,都敢提前抽刀分走,被带到御前问罪,还能唱个顺口溜夸赞自己,办起正经事来却也并不含糊。
刘彻清楚得很,能向他直言上谏的,怎么都算朝廷的忠臣,只是表达忠诚的方式不同罢了。
因而刘稷与东方朔“臭味相投”,刘彻也没觉有何不妥,现在刘稷先将这高祖归来,定为市井之言,他也就放心让东方朔去做了。
于是未及正午,已有消息于市肆中不胫而走,也传入了……
淮南王翁主刘陵的府邸中。
比起先时被急召廷尉,见证李少君之事,此时身在府中,刘陵已一改人前的端庄温和,而是秀眉如刀,眼神带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这含刀带刺的眼神里,也有着几分听到了荒谬之言的不可置信。
这报信人将话复述得俏皮,说的是什么“一拳揍得老神仙,一拳还与贵侯爵”,把那祖宗显灵附身,先平武安侯之怨,抓出了李少君,又教训忘本勋贵,以安抚宗室与寒士的好戏,讲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但被揍的人是何想法,刘陵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绝对称不上有多好看,更无法与市集上听个乐子鼓掌欢呼的人共情。
不仅如此,她也不能将这一番话,当成笑话听。
她几乎是当场就已拍案而起,脱口而出:“什么帝王励精图治,得来祖宗显灵,什么祖宗动手一事,是为显示宗室子弟多闲散,应当各安其位,什么……”
什么君王有意顺势开恩,令朝野满意。
统统都听起来,不像一句好话!
刘陵面沉如水,比刘彻还小几岁的年轻面容上,满是顾虑与深沉。
报信的人唯恐她不信,又指天发誓自己绝没说错一个字。
刘陵:“我没怀疑你听错。”
她忽而冷笑了一声:“昨日朝廷集议,因我们不敢擅动,没能深入打探,只知是刘稷与审卿在酒肆起了矛盾,随后刘稷打了审卿一顿引起的,其他一概不知,可见与会之人或多或少收到了些提醒,先按住了风声,只告诉了应当尽早知道却未在现场的人。可今日一早,有些话便传开了,这传话之人接的是谁的授意,还用多说吗?”
“明面上听,咱们好像还该感恩戴德一番,因为高皇帝已过世六十多年,还又关心起了刘姓宗室之后的吃穿待遇,可世间哪有这么荒谬的借体还魂之事,还不是刘彻他想让我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当这施恩一说是好东西,说不定京里闲居的一些姓刘的,还要高兴到多喝两杯酒,但仔细一想,这分明是再度分化打压诸侯之策。”
对一些没多少野心只想享福的诸侯来说,能依靠着天子施恩封爵,将子孙继承之事解决,当然是好事。
可对于一些诸侯来说,这就是朝廷向着他们伸出了手,想要抢走保命的底牌。
这些人也未必是真已野心勃勃到了那个地步,想要仓促间发动七国之乱一般的战事。
可是啊,这朝廷的君主崇尚公羊之说,而这当中有一句话,叫做“君亲无将,将而诛焉”。
何意?对君主或者是父亲,就算只是产生了微弱的叛逆念头,并没有将其付诸行动,也应该被判以死罪!
连稍微想一想的人,在这套法令准则下,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她父亲淮南王这样的情况。
刘彻不会忘记这位对皇位颇有威胁的叔叔,淮南王自己也难以忘却世仇。这两方之间今日所见的和平,也不过是朝廷不便随意出兵,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更有那诸多同为诸侯的盟友,于是从任何一面,都不宜打破这平衡罢了。
刘陵身在京中,就是为了洞察事态,争取己方更多的机会。
而现在,刘彻竟先行一步,一面以问罪李少君一事,牵连到了她这儿,一面又以审卿一事,彻底点起了“战火”!
她没那么蠢,还能笑嘻嘻地听京中的热闹!
她揉了揉额角,嘴角拉扯的弧度,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与恼怒:“借着祖宗显灵,借着所谓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赏赐诸侯次子,也亏刘彻他想得出来。”
一旁的侍从试探着低声问道:“……您是觉得,这高皇帝显灵一事,其实是假的?”
“那还用说?”刘陵毫无犹豫地,便已开口反问,“当年窦太皇太后压在皇帝头顶的时候,他是何表现,太皇太后一死,他又是什么表现?他会希望有一个名义上更重的人再来一次祖宗指点?我要是他,第一时间就把人按死了,管他是不是曾祖呢。再不济也是先把人关起来,怎会让人走到人前。”
只是……想到当日廷尉府上见着的刘稷,分明不像是个傀儡的样子,似乎也已为刘彻带来了不少好处,刘陵这话越说,越是少了几分底气。
好像也有身份为真的可能。
可一想到此事怎么听都更像是刘彻翅膀硬了,又要发起一轮对诸侯的清算,对淮南王府来说,实属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觉,此事还是更像刘彻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导自演。
她眼神一沉,也不知道是在说服面前的扈从,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真有祖宗附身一说。若让当今推行他那响应祖宗现身而出的恩典,我淮南王府危矣!”
少说什么她父亲还算有能耐,若能稳住国中局面,便是依然只奉行嫡长子继承,不给其他儿子分封食邑,也是无妨的。
利益当前,国中人口又众多,怎能保证还是一条心呢?
就比如说,她那长兄,并非荼王后所出,是一名庶长子,本身也没多大的野心,向来深居简出,不与世子争锋,可这位长兄的儿子,也就是刘陵的侄子刘建,却已长成了个颇有野心的少年人。
若是他觉得,依照天子施恩后的规律,自己的父亲应该分到数县之地以供安身,也能把这份家产传到他的手中,在没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干脆选择带着国中的“证据”上告天子,以换得另外一份利益呢?
再配合上那“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的公羊派说法,就是淮南王自己,把剿灭他们的理由,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陵咬着牙,越想越觉其中的隐患可怖:“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是不是他为探风声的试探,这阳谋一般的策令,都最好不要付诸实践!”
“那咱们该怎么办?”下属在旁问道。
他非局中之人,对于这策令的反应,远不如刘陵激烈。
但作为淮南王府培养出的亲随,眼见一向机敏的翁主拿出的是这样的反应,他也连忙问询起了对策,准备配合她的行动。
刘陵沉思了片刻,道:“当下还无正式的律令条文,宣告此事将行,或许是昨日廷议之上仍有争议,又或者是皇帝怕戏演得太假,没让人直接将此事的细则公开,仍需过个明路,咱们就还有介入的机会。”
“稍后,你便带人备一份礼物,送到侍中庄助的手中,替我带两句话。”
那下属恭敬地站在一旁,却没即刻应下刘陵的这句吩咐,而是问道:“翁主,恕我直言,那庄侍中确实收过咱们几次礼,也没退回来,但要他协助我们阻拦陛下的诏令,会否……不大容易?”
刘陵从容地笑了笑:“我何时说过,是要让他阻拦这诏令了?就算咱们开出再大的价码,这位庄侍中已非昨日气盛,也绝不敢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的话。他这人,现在恐怕只想做个安分的笔杆子,哪还有当年为天子使者,平定闽越叛乱,来淮南向我父王传达天子回信时的桀骜!”
也没了那时的风光。
刘陵不会忘记,七年前的闽越南越相争,朝廷这边派出的,除了领兵的大行令王恢外,另一位朝堂重臣,就是这庄助。
相比起同时期遴选至御前的东方朔、吾丘寿王等人,庄助绝对算得上是深得圣心的,才得到了这份重任,还在回程途中,以战报狠狠打了淮南王的脸。
刘彻也显然极是看重这位人才,在庄助请愿为会稽太守后,当即准允了他,希望他以一方封疆大吏的身份,做出些有利于朝廷的壮举。
只可惜啊,庄助此人或许在御前的表现不错,在平乱一事上也可圈可点,到了会稽任上,却是泯然众人,三年也没做出些成绩,反而让他们淮南王府找到了向他送礼拉近关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