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一生辗转,见惯了人心的复杂,从未有人这般说过。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
自那以后,每个白日闲暇,书房里便多了几分棋落的轻响。
缘一很少讲解棋路,却会在三月落子失误时,低声提醒,他是天生的天才,无论是刀术,还是棋艺,都有着远超常人的通透。
此刻,三月正皱着眉,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她一边思索,一边低声呢喃:“若是在这里落子,既能守住自己的棋子,又能牵制他的布局,就像父亲当年加固防线,既防外敌,又护内院……”
缘一坐在对面,只是静静看着她,指尖依旧捏着那枚黑子。
他的目光很轻,落在她的侧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松弛与安宁。
“这里?”三月终于下定主意,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上的一个格子。
缘一垂眸,目光扫过棋盘,微微点头:“嗯。尚可,虽有破绽,但思路尚可。”
得到肯定,三月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心翼翼地将白子落在选定的格子里。
“那我走这里!这下,你该难住了吧?”她扬着下巴。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满是专注,竟有几分呆呆的模样——
三月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了出来。
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棋盘边缘,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缘一先生,你平时都在想什么呢?还有,你下将棋这么厉害,到底是学了多久啊?我跟着父亲学了好几年,都不及你万一。”
缘一抬起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即又缓缓垂下眼帘。
“没学过。”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看过一遍规则,便懂了。”
“什、什么?”三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看一遍就懂了?缘一先生,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吗?”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哪怕是父亲那样精通兵法的人,也用了许久才摸到门道,而缘一,竟然只看一遍规则,便下得如此厉害。
缘一被她这般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迷惑,微微歪了歪头:“是吗?天才?”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都太过简单,看懂规则,便能看透棋路,无需刻意学习。
三月用力点头:“当然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看一遍规则就精通将棋啊!对了对了,那你的剑术呢?也这么厉害,是跟着哪位名师学的?”
提到剑术,缘一的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澜,淡淡开口:“是......自创的。”
“自、自创的?!”
这一次,三月的震惊更甚——剑术远比将棋深奥,需日复一日的打磨,需对招式、呼吸、力量有着极致的掌控,竟然有人能凭空自创出那般厉害的剑术,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缘一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对这些事情,其实也没有很感兴趣。”
会这些又如何呢?依然守护不了重要之人。
三月看着他沉静无波的眼眸,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轻轻握住缘一的手腕,语气认真又郑重:“不,这不是‘没什么’。缘一先生,你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应该为自己的才能而感到骄傲才对。你想想,那些常年练刀、研究兵法的武士,若是知道你这般厉害,肯定会嫉妒你的。”
缘一的手腕被她轻轻握着,他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三月认真的脸上,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茫然:
“……为什么会嫉妒?”
他是真的不懂。
三月松开手:“因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靠着日复一日的苦练,才能摸到一点门道。
武士们挥刀千万次,未必能精通一招一式,钻研兵法的人,苦思冥想数年,未必能看透一局棋的玄机。”
她抬眼看向缘一,眼底满是认真:
“可你不一样。你不用苦练,不用苦学,只是看一眼、想一想,就站在了别人穷尽一生也抵达不了的高度。
他们拼尽全力追求的东西,对你而言轻而易举,所以,才会心生嫉妒。”
缘一怔怔地听着,原本澄澈的眼眸慢慢垂落,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
“所以,你更应该为你的才能感到骄傲。”
他长久地沉默着。
原来......会嫉妒吗?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才能有何特别,可此刻听三月一说,才隐约明白,自己眼中的“寻常”,竟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阳光静静洒在他身上,将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眼神放空,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思索。
原来,他所不在意的一切,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耀眼,又如此令人不堪。
三月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再打扰,只是轻轻拾起一枚棋子,慢慢落在棋盘上。
书房里只剩下安静,与偶尔清脆的落子声。
一局棋还在继续,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份安静的陪伴里,悄悄住进了缘一鲜少被触碰过的心底。
直到三月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
第70章
入秋以来,三月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异常。
起初只是晨起时的乏力,偶尔会心悸气短,可没过多久,症状便愈发严重——咳声渐起,有时甚至会眼前发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能勉强在庭院里走几步,坏时便只能卧病在床,连进食都成了奢望。
消息传回武田本家,家臣们顿时人心浮动。
“武田姬身染重病,恐难再打理家族事务。”
“景元公子已然行元服之力,聪慧过人,不如上书请求三月大人将手中的事务,尽数交由景元公子处理,也好让她安心休养。”
“是啊,武田家不可一日无主心骨,景元公子是正统继承人,理当挑起大梁。”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三月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可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剥夺所有的话语权。
三月没有反驳。
她看着床前一脸担忧的弟弟景元,轻轻点了点头:“好,都交给你了。”
景元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理家族事务,不会让你失望,的。你安心养病,一切有我。”
不久后,景元正式继承家主之位。
可继位后的景元,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黏着她喊“姐姐”的乖巧弟弟,而是推行起了严酷的苛政——加重赋税,压榨领地百姓,对稍有反抗的家臣,便处以重罚。
往日里温和的眉眼,变得凌厉而冷漠。
三月卧病在床,听闻这些消息,心中满是不安。
她派人去请景元,想问问他为何要这般行事,可景元却总是以“事务繁忙”为由推脱,偶尔前来,也依旧是那副乖巧模样,笑着说:“姐姐,我这都是为了我们啊,只有这样,才能让族人敬畏,才能扩张势力,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
三月觉得,眼前之人,已经有点陌生了。
她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医师们轮番前来诊治,却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汤药,维持她的性命。
“三月大人的身体,怪异得很,脉象紊乱,似是中毒,却又查不出毒源,我们……无能为力。”医师们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三月最后的希望。
这日,缘一依旧像往常一样,来到别院看望她。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默坐在床边,看着她咳得浑身颤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担忧。
他沉默了许久,语气无比笃定:“您是中毒了。”
三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中毒?可医师们说……”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通透世界。”缘一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你的肺部和肝脏已经出现了阴影,这不是疾病能够导致的。”
“通透世界......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请您相信我!”缘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三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仔细回想,自己平日里的饮食、汤药,都是侍女精心打理,从未有过异样。
随后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侍女,带着熏香与汤药,秘密前往邻郡,寻找一位隐居的老医师。
几日后,侍女传回消息,带来了一个让三月心碎的真相——她常用的熏香中含有一种罕见的草药,本身无毒,可与她汤药中的几味药材相遇,便会产生剧毒,长期吸入与服用,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