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这家伙说话总是拖着尾音,似笑非笑地掩着点什么情绪,时常会让人觉得像猫捉老鼠时明明可以直接一口咬死再吃掉,却只是不断伸着爪子去拍和摆弄,有时是好奇,有时是戏弄...总之,但很少像现在这样,情绪外露得直接又猛烈。
姚婉婷现在显然非常兴奋,连话都说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她的呼吸带着点不规则的急促,一般她出现这种症状,都是刚从某个案件现场撤出来,或者刚结束一桩解剖,正裹在一场猎奇的发现里。
“我跟你说啊,她带着老宋冲进顾局办公室已经到现在还没出来呢。我估计她是钻牛角尖了。”
“…你是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周森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她本来已经下意识按照姚婉婷说的那样要走出门去了,却瞬间察觉到姚婉婷的话外之音,身形在房间里一顿,手指还挂在门把上。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抓到你了”的快感——莫名有种满满的恶趣味。
“猜的呀。”她拉长语调,“你以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猜的?”
“当然。”姚婉婷得意得像一只正抱着鱼骨头磨牙的狐狸,嘎吱嘎吱的,“我天天被你姐差遣,不能是纯干活不收报酬吧。”
周森皱了皱眉。姚婉婷是个完全没有正形的人,狡猾得很。
姐姐对于姚婉婷的态度就是普通同事靠近朋友的边界。也正是因为周森知道周淼是信任姚婉婷的,所以她才也会在姚婉婷的面前有时也卖卖乖,做个小妹妹。
可是此时姚的态度,却让周森有些警惕。
“姚姐,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周森的语气笑呵呵的,脸上表情却一点没变。
“这说明语气啊,小森,咱俩不也是朋友嘛。”姚婉婷的语气变得更轻快了一些,“再说啦,你也知道涉伪法医是‘非刚需配置’,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总是要找点乐子嘛。”
这话倒不算假。
在伪管局最初的架构里,是不存在法医的。“涉伪专员法医”这个职位是后来才为了补足某种极端情况下的“样本判断”的空缺才设立的,说是配套,实则专业性存疑。毕竟大多数伪人失控都不需要解剖就能知道“死因”,如果死者是普通人的话,那其实普通的刑事法医也可以胜任。
也就是说,虽然都是伪管局的,姚婉婷更像是个局外人。
“你说我怎么能不敏感?”她继续道,“平时也就算了,可你姐这种级别的人被人盯上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闻到血味?而且啊,宗锐那家伙再怎么疯,也不是凭空就敢掀锅盖的——背后不得有个人搅合着呢嘛。”
可不是嘛。如果不是因为顾局管理有方,周淼自身也极其受人信任,多几个闲得无聊去乱打听和发散思维的人,就能搅得二周姐妹俩遭人人侧目,还让顾局下不了台。
没了信任,死亡就近了。
这也是宗锐背后之人阴险所在。
察觉到周森很不高兴了,姚婉婷顿了一下,笑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放心啦,我还是挺识趣的,毕竟——你们俩实在是太好玩啦。”
周森听到这句话,突然觉得很不高兴。
她向来知道姚婉婷脑回路清奇、做事总跟玩笑似的,甚至连做尸检都像在剖开某种有趣的道具,她只是从不在意这些,反正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不过就是周淼。
但今天,她第一次从姚婉婷的笑声里,听出了一种古怪的恶意——或许不是针对谁,但就是那种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猎奇的热切。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那真是多谢你了,姚姐。”
“哎,别这么客气嘛。”姚婉婷嘻嘻笑了,“好啦,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快点去伪管局吧,好好和三水聊一聊。”
周森直接挂了电话。
面对着手机里的嘟嘟嘟,姚婉婷看着一屋子才被周森帮助着收拾利索的装饰,有些理亏得缩了缩肩膀。
嘶——得意忘形了。
换做是周淼就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可是小森原来出乎意料的是个脾气很大的坏孩子啊。
看来只能等之后慢慢地请客吃饭分享八卦来继续和她玩到一起去了...万一小森真的再也不理自己了,那就真难办了。
姚婉婷敲着自己的脑袋,后悔不迭。
毕竟,虽然周淼已经很好玩了,可周森还是要更好玩一些。
姚婉婷踢了一脚一地那乱七八糟的摆设,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电视,开始玩杀戮游戏。
只有这些才能让她的心情变好一些。
姚婉婷没有说实话。并不是因为宗锐,姚婉婷才注意到了二周的秘密——不过当然,组织上同意了的,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早在她刚刚进入伪管局的时候,就发现了周森的不对劲。
在姚婉婷的心里,总是团着一股暴怒的火气。所以她才会选择这样的工作:游走在死亡边缘,这能让她感到满足。
但是同样是能一眼洞察她精神上不对劲的周淼和周森,前者对此是满不在乎,只要自己有用就行;后者却总是故意试探一样地和自己对话。
只要周森试图想要让自己变得平静,她就会觉得没来由地放松下来。这是吃多少药,都达不成的效果。
这才是姚婉婷会沿着宗锐给的线索一点点拼凑出来周森的秘密的原因。
追求并找到她们的真相,可太好玩了。猜测并等待着她们的变化,也非常好玩。
可惜,姚婉婷的偏见很大,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一个过于戏剧化的人。
周淼才不会仅仅因为这种事,就开始自我怀疑。
即便有,她也很快就能从中抽身。
周淼完全知道自己就是“人”,这倒不是出于血缘检测或童年记忆的完整程度,而是出于一种深刻的自我觉察——她始终拥有“自我意识”。
在心理学上,自我意识指的是一个体能够将“自己”作为一个被观察、被思考的对象来审视,能够区分“我”与“非我”,并从中构建价值判断与主动选择。
在发现斗鱼并非小森的锚点后,她代入了另一种情况,很快就意识到那些关于“嵌合体”的假设有理有据。可是当她开始察觉那些被她压制的情绪时,她便释然了,但正是这种“察觉”,构成了人之为人的根基。
意识只有在与她者的关系中才能反观自身和确证自身。
而自己至今的一生,既在执行任务中判断与凝视她人,也在被她者凝视——她是被称之为母亲的那人的“实验样本”,是顾老太的“共存希望”,也是伪管局的“特遣员”。但她没有被这些凝视塑造为一个“工具”。
她选择不成为母亲的复制品,也拒绝成为某一体系下的傀儡。她凭自己的思维而动,每一步都在“建构自我”。
这就是她知道自己是“人”的原因:因为她一直在主动“选择”自己是谁。
她找不到自己是伪人或者为伪人所影响的凭证,那么她就不是伪人。
就这么简单。
直到周森匆匆忙忙地闯入,会议室里都没有人说话。
“我...”周森止住了话,先打量起来里面。
窗帘半掩着,阳光在桌面上打出一层恍惚的白光,空气似乎也被凝结了。顾景岚皱着眉,盯着面前那份似乎被推翻了的记录,宋诵颂也翻着手边这几年协同周淼一起写下来的厚厚一摞观察报告,笔尖停在一些注释之后,再也没动。
姐姐呢?周森赶紧看过去。
正坐在议桌一侧的周淼,正低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的眼神落在远处,却不知落点在何处,唇角紧抿,似乎陷入了长久又无声的漩涡。
周森松了一口气。
“我姐才不会自我怀疑呢,”周森想着,一边和顾局和宋诵颂打招呼,一边径直走到周淼身边,在她身旁坐下。
别人可能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周淼这只是想好了事情在发呆而已。
周森活泼如常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周森没大没小地一把抓起那份属于自己的观察报告翻看,眉毛挑了挑:“早该给我看看的,哟,写得挺细啊。”
可翻着翻着,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自己的记忆归记忆,可是看着这些白纸黑字的记录,那些她也想不起来的片段和印象——在翻阅纸张的手指滑过记录中那些关键词时,一点点被唤醒。
她更加清晰的记得了自己是怎么选择的,记得那个风雪中在孕育与分裂之间凝结成形的意识。
“我一开始选择的是母亲,”周森低声说,连周淼都没有称呼过周序“母亲”。
“我知道,她身体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她说,把视线投向宋诵颂:“借由她,给与我生命与存在,我就可以稳定下来。”
她的语调里只有一种奇异的笃定。顾老太到底是老了,没反应过来还在纳闷小森这孩子也是被周淼给带坏了一点礼貌都没有,可宋诵颂已经抬笔,迅速记录下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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