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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他多想这么说,多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让他留在这里,就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不行。那些话含在嘴里,在心中默念了千次万次,却不能说出一句。他不能让阎宁看出来他的挽留,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下来,他不能这样不管不顾。
      他转过身去拿外套。
      阎宁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箍在他腰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阎宁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陶培青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说什么都只会让陶培青感到为难。他只是抱着,不舍得分开,呼吸落在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电话响了。楼下接他们的车已经到了。
      陶培青先从阎宁怀里挣脱出来。如今这个离开的机会有多宝贵,他们心里都清楚。领空随时会关闭,航班随时会取消,那些能走的人、能出去的通道随时会再次关上。阎宁必须走,必须在还能走的时候走。
      车上,陶培青主动握住了阎宁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阎宁的手比他大一些,比他热一些,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温度从阎宁的掌心传过来,穿过陶培青的皮肤,穿过他的血管,穿过他的肌肉,一直走到他的骨头里。陶培青有时候会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当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他的骨头里还会留着这个温度。它会在他冷的时候提醒他,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手,把他整个人都捂热过。
      阎宁说过他很多次,说你是不是没有血液循环,你是不是冷血动物,说你把手伸进我被窝里的时候我以为有人往我腰上贴了一块冰。
      陶培青每次都说“那我离你远点”,阎宁每次都说“你敢”。阎宁每次都是把那双凉凉的手贴到自己身上最暖和的地方肚子,腰侧,脖子后面。阎宁会故作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再把他的手捂热。
      他们一言不发,各自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被炸毁的建筑,那些紧闭的店铺和偶尔出现在路边的行人。
      那些画面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沉默的,无声的,像是一部被调成了静音的电影。没有配乐和旁白,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这个故事应该怎么往下演。
      他们如此难过。
      难过到连对方的手都不敢握得太紧,怕那份难过会从掌心里传过去,像电流一样,从一个人的心脏传到另一个人的心脏,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同时炸开,炸成一片他们谁都无法收拾的狼藉。他们已经够难过了,他们都不想再把这份难过翻倍。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陶培青在想他会不会好好检查身体,会不会好好吃药,会不会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阎宁在想他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会不会又偷偷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会不会在他走了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他们都在想,都在想对方。
      想那些关于对方的事情,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机场比陶培青预想的要安静。
      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在那等候的椅子上。
      那个小姑娘被人送来,站在陶培青身边,她仰着头看那面能看到天空的玻璃窗。她的辫子散了,几缕头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颊上。
      她的衣服领子翻着,一边高一边低,背包的带子太长,包坠在她的屁股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陶培青蹲下来,跟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他帮她把衣服领子翻好,他的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
      陶培青的手一离开阎宁的手就凉了。
      他把女孩散了的辫子重新扎紧,把背包的带子调到合适的长度。小姑娘一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她伸出手,摸了摸陶培青的脸,用波斯语说了一句什么。陶培青没有听懂,但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把小姑娘的手从自己手边拿起来,阎宁的手早就等在那里了。他地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但假装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姿势。
      阎宁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不下。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最怕的是被丢下。看起来谁的账都不买,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
      陶培青没有丢下他。他们只是短暂的分别。这两件事不一样。陶培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试图让自己相信。
      阎宁的手抓着陶培青的袖子,始终不肯放开。
      第78章 等我回来
      从候机厅的门口到登机口的那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他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停一步。停下来的时候也不看陶培青,就站在那里,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尖。陶培青让阎宁握着,让阎宁用任何他想用的力度握,握多久都行。
      他知道,如果握手的力度可以翻译成语言,阎宁此刻在用他的指头说:别走。别走。别走。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安检区前,陶培青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他先向前一步,主动抱住阎宁。
      他的手臂从阎宁的腰侧绕过去,在阎宁的后背上交叠,手掌贴在阎宁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两块骨头微微凸起的形状。他把脸埋在阎宁的肩窝里,只是贪恋了一秒,就很快地抬起来了。
      陶培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阎宁之前留给他的卡。
      “这个卡,我没动。”他说,“你的所有钱都在这里。你可以从头再来,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生意了。”
      他把自己过去所有的积蓄都捐了。那些年做医生攒下来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个小时后拿到的。杜聿礼留给他的那些,他没有细数过,他没有打开过那个信封,他只是把它和其他钱放在一起捐了。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奖金,是他之前做研究项目的时候发的,不多,但够一个家庭吃几天饭。他把这些都给了出去,给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甚至没有想过要留下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他不需要钱,不需要房子,不需要任何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东西。他需要的东西用钱买不到,阎宁的健康,阎宁的平安。这些用钱买不到。所以他不需要钱。
      但这张卡他留下了。这是阎宁的钱,是阎宁卖掉所有的身价留下的,它不属于陶培青,它属于阎宁。他觉得这不该由他来决定去处,也觉得这应该留在它原本的主人手里,他想,阎宁会需要它。
      从头再来需要钱,重新开始需要钱,活着需要钱。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给阎宁什么,所以他给了阎宁这张卡,给阎宁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给阎宁一个安定下来的理由。这是他唯一能给的。
      他取下了脖子上那个玉观音。他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绳子挂了一下头发,有几根头发缠在绳子的结扣上,像是不想让这块玉走,他扯了一下才拿下来。
      他的手从阎宁的脖子后面绕过去,把红绳的两端拉齐,系了一个结。那个结他系得很慢,他想让这个结系得紧一些。
      那块玉落在阎宁的胸前和那个银环一起,微微晃了一下,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还有一件事情。”陶培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阎宁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曾经精心准备的那个戒指。
      他将戒指交到阎宁手中,伸出手。
      无名指,是传说中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的那一根。陶培青不知道那个传说是真是假,但他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他想让阎宁知道,他会顺着这根手指一直走到自己的心脏里。
      你已经在里面了。很久了。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你只是不知道。
      陶培青以前也不信这些。但遇到阎宁之后,他什么都信了。
      信命,信缘分,信那些他以前觉得是骗小孩的东西。因为他需要相信这些。如果不信,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这个七十多亿人的地球上,他会遇到阎宁。为什么在那么多的错过和擦肩而过之后,他们会停下来,会看到对方,会伸出手,会握住,会不松开。
      这需要解释。而他能找到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些他以前不信的东西。
      阎宁没有动,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不帮我带上吗?”陶培青看着他。
      阎宁等了很久,最终将那个戒指收进手心里,“不。”阎宁抬头看他,“我要等再见到你,等你再不会抛下我的时候。”
      陶培青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阎宁最终只握着那个小姑娘的手,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陶培青还站在那里。他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被光照着,一半藏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地蜷着,像是刚才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什么。
      阎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没有回头。那个小姑娘被他牵着一路小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他们穿过那些椅子,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穿过那道玻璃门,走进廊桥里。